第178章 檀香烬(2/2)
他的指尖顿了顿,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茧子蹭过她的指腹,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好,牵一辈子。”
窗外的雨突然下了起来,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苏晚把刻好的砚台放进锦盒里,盒底铺着的蓝绒布,是从沈砚的旧长衫上拆下来的。那年他去江南讲学,回来时长衫的袖口磨破了,她想补,他却说:“留着吧,像咱们一起走过的路,总得有点痕迹。”
桌角的铜雀灯亮了起来,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埃。苏晚翻开沈砚留下的日记,纸页已经黄得像秋叶,墨迹却依旧清晰。其中一页画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晚晚今日煮的茶太浓,像她炸毛的样子。”
她的指尖抚过那个笑脸,突然想起他煮茶的样子。他总爱用山泉水,说要三沸的水才配得上明前的龙井。有次水沸得太急,溅在他手背上,起了个红泡,他却只顾着把她护在身后,说:“烫着你可怎么好。”
雨停的时候,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窗台上的青瓷瓶上。苏晚数着瓶里的檀香灰,一共是三百六十五团,不多不少,正好一年。她忽然想起来,沈砚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夜,他站在槐树下,回头时,月光落在他肩头,像件透明的衣裳。
“我走了。”他说。
苏晚当时没敢抬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混着风声,碎成了一片一片的。“记得寄明信片。”
后来她收到过一张,是从敦煌寄来的,背面印着莫高窟的飞天,正面只有一行字:“这里的风沙,像你鬓角的碎发。”邮戳的日期,是他出事的前一天。
苏晚把明信片夹进日记里,刚好是画着笑脸的那页。纸页间突然飘出片干枯的茉莉,是那年她插在他书里的,如今花瓣已经脆得像薄纸,却还留着点淡淡的香。
案头的钟敲了十下,黄铜钟摆晃来晃去,像个犹豫不决的人。苏晚起身去关窗,风卷着玉兰花瓣飘进来,落在她的发间。她想起沈砚总爱替她摘花瓣,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说:“晚晚比花好看。”
铜炉里的新檀香又燃了起来,烟气袅袅地往上飘,在灯罩上凝成层薄雾。苏晚坐在案前,铺开宣纸,蘸了点用檀香灰调的墨,慢慢写着。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淡淡的痕,像她心里的那些话,说不出口,却又无处不在。
写着写着,眼泪突然滴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墨团。她想起沈砚说过,眼泪是心头的雨,落下来,就把思念种进土里了。
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照着案头的砚台,“晚”字的笔画间,朱砂隐隐发亮,混着檀香的烟,像个未完的梦。苏晚伸出手,对着月光虚虚一握,仿佛还能触到沈砚掌心的温度,那样暖,又那样空。
也许相思本就是这样,明知会乱了心神,却偏要让它入了魂,像这燃不尽的檀香,烧了三年,还在心里留着点余温,风一吹,就漫得满身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