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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引擎与淤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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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哲的律师来那天,阿野正在给捷达换轮胎。男人穿着西装,皮鞋擦得锃亮,站在油污里显得格格不入。“沈先生说,只要你公开道歉,再把那辆破捷达拆了,他可以不追究刑事责任。”

阿野没说话,把扳手扔在地上。他看见律师身后的面包车里,坐着两个穿警服的人。阳光很烈,晒得他头晕,昨天晚上没睡好,总梦见晚星站在赛道边,白裙子被风吹得像面旗子。

“或者,”律师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张支票,“下周六有场地下赛,沈先生说想跟你再比一次。如果你赢了,所有事一笔勾销。”

阿野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他知道这是陷阱,沈哲的保时捷已经修好了,据说改装了最新的刹车系统,而他的捷达,连挡风玻璃都是用胶带粘起来的。

“我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像从生锈的排气管里挤出来的。律师满意地收起支票,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别太冲动。有些东西,不是靠疯就能得到的。”

那天晚上,阿野去了晚星的学校。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他看见她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给她递矿泉水。晚星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阿野以前总爱用手指去戳。

他躲在香樟树后面,看着他们一起走到校门口,看着晚星接过男生手里的笔记本,看着她转身时,脖子上空空荡荡的。银链子还在他的口袋里,被体温焐得发烫。

回到修车厂时,老福特的残骸还在原地。阿野蹲在地上,把那张泛黄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灿烂,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抱进赛车里,让他摸方向盘:“阿野,赛车最可怕的不是撞车,是不敢踩油门。”

可他现在才明白,有些油门,一旦踩下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比赛那天是个晴天,没有风。赛道设在废弃的港口,观众站在集装箱上,像一群围观斗兽的人。阿野的捷达停在起点线,引擎盖还在漏油,他用口香糖堵住了裂缝。

沈哲的保时捷就停在旁边,亮闪闪的,像头骄傲的孔雀。他坐在车里,右腿打着石膏,被固定在油门旁边。看见阿野时,他举起手,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阿野系安全带时,摸到了口袋里的银链子。他把它掏出来,挂在后视镜上。阳光照在发黑的银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晚星的眼睛。

发令枪响的瞬间,保时捷像箭一样冲了出去。阿野却故意慢了半拍,他看着沈哲的车越来越远,突然想起晚星说过的话:“阿野,你飞的时候,能不能回头看看我?”

第一个弯道,阿野把车速提到了一百二。捷达的车身开始摇晃,像艘在浪里颠簸的船。他看见沈哲的车在前面打滑,差点撞上护栏——看来石膏还是影响操作。

第二个弯道是个陡坡,下去就是海边的礁石。阿野踩油门的脚开始发抖,他想起父亲就是在这里出事的,雨天,刹车失灵,车冲进海里时,连个响都没听见。

“要赢,但别拿命赌。”照片背面的字突然浮现在眼前。阿野猛地踩下刹车,捷达在坡顶停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在哭。他看见沈哲的保时捷冲下陡坡,在礁石群里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是剧烈的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

观众的尖叫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阿野坐在车里,没动。后视镜里的银链子晃来晃去,他好像又听见晚星的声音,带着薄荷糖的甜味:“阿野,你知道吗?每次看你赛车,我都觉得你在飞。”

他走出捷达时,阳光刺得眼睛生疼。警察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冰凉的手铐铐住手腕的瞬间,他突然笑了。远处的海面上,一群海鸥正贴着浪尖飞,自由得像没有重量的风。

第四章:熄灭的引擎

拘留所的探视窗是块模糊的玻璃。阿野看见晚星坐在对面,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瘦了,下巴尖得像把小刀。

“沈哲没死,”她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过来,有点失真,“腿彻底废了,以后再也不能开车了。”

阿野没说话,手指在玻璃上画着圈。他看见晚星的眼睛红了,却没掉眼泪,好像把所有的眼泪都留在那个下雨的晚上了。

“我要去英国了。”她突然说,声音很轻,“我妈给我办了留学,下周的飞机。”

阿野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去看了你爸的墓地。”晚星的手指在玻璃上敲了敲,“在半山腰,能看见海。我给他带了束白菊,你说他会喜欢吗?”

阿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他以前总说,白菊太素了。”

晚星笑了笑,眼角的泪终于掉下来。“阿野,”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怪你了。”

这句话像把钥匙,打开了阿野心里那把锁。他突然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他想起第一次吻她时,她睫毛上的月光;想起她蹲在修车厂,用衣角擦扳手的样子;想起她把银链子塞进他手里时,手心的温度。

原来有些疼痛,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终于明白,自己把最珍贵的东西,弄丢了。

探视时间结束时,晚星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个东西,贴在玻璃上。是颗用糖纸包着的薄荷糖,蓝得像海边的天空。

“我走了。”她说完,转身就走,没再回头。阿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废弃的赛车场,穿白裙子的女孩递给她半瓶矿泉水,瓶身上印着重点高中的校徽。

那天晚上,阿野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开着老福特,在阳光灿烂的赛道上飞驰,晚星坐在副驾,哼着不成调的歌。他们一直开,一直开,开到了海的尽头,那里有片金色的沙滩,沙滩上停着辆没有引擎的车。

醒来时,拘留所的窗户透进微光。阿野摸了摸口袋,里面是空的。银链子被他留在了捷达的后视镜上,像枚生锈的勋章,纪念着那段疯狂而疼痛的青春。

很多年后,晚星在伦敦的街头,看见一个穿赛车服的亚洲男孩,正把头盔摘下来,露出桀骜不驯的眉眼。她突然停下脚步,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像那年修车厂屋顶的破洞投下的光斑。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我没拆捷达,它还在港口的礁石边,像艘不会沉的船。”

晚星站在人群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远处的泰晤士河正泛着波光,像条被打湿的铁皮蛇,而她的青春,早就随着那辆捷达的引擎声,消失在某个下雨的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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