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月光漫过麦茬地(2/2)
接下来的日子,村里的气氛变了。有人见了他不再喊,改成那个大学生,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他去帮留守儿童改作业,孩子的奶奶会悄悄把作业本收回去,说不用麻烦了,俺让隔壁识字的老王看看就行。甚至连村委会门口的石碾子,也很少再有人搬着板凳来坐了。
林砚开始失眠。躺在村委会的单人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手机,翻出毕业时和同学们的合影,照片里的他们穿着学士服,举着扎根基层的牌子笑得灿烂。他给辅导员发消息,打了又删,最后只问了句老师,您最近还好吗。
秋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村西头的苹果园积了水,林砚跟着村民去挖排水沟,冰冷的泥水没过膝盖,他却感觉不到冷。王大爷也在人群里,拿着铁锹一下下往泥里扎,却始终没看他一眼。中午歇脚时,有人递给他一个馒头,是李婶,她没说话,只是往他手里塞了袋咸菜。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翻开那本《经济林栽培技术》,扉页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他突然想起刚来时,王大爷问他能不能帮村里的果树治治虫害,他当时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可这几个月,他连果树的叶片卷曲病都没来得及仔细研究。
雨停的那天清晨,林砚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打开门,王大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红透的柿子。俺孙子打电话回来了,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密码是他生日,俺忘了。
林砚愣住了。
俺昨天去果园看了,你挖的排水沟挺好,水都排出去了。王大爷把柿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走,村里要种核桃树的事,你还管不管?
林砚赶紧点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王大爷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林砚脚边。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柿子,上面还沾着露水,像落了些星星。
后来,村里渐渐又有人来找林砚帮忙。张叔的喷雾器坏了,还是抱着来找他,李婶的手机连不上WiFi,依旧笑眯眯地喊他。只是再没人提过解密码的事,王大爷的智能手机换了块新屏幕,偶尔会举着手机凑到林砚面前:你看,俺孙子发的广州塔,亮得跟咱村晒的玉米似的。
林砚开始重新翻看那些专业书,白天去地里观察果树生长情况,晚上在灯下写种植方案。他带来的那支钢笔终于又派上了用场,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行数据,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极了风吹过麦茬地的声音。
秋收后的某一天,他站在晒谷场边,看着村民们扬场、装袋,金黄的谷粒在阳光下跳跃。王大爷扛着麻袋从他身边走过,突然停下说:俺那天在村里说了些糊涂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砚笑了笑,没说话。远处的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橘红色,风吹过空旷的晒谷场,卷起细小的谷糠,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像落了层薄薄的雪。他想起刚来时攥在手里的报到单,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石碾子旁细碎的流言,突然觉得那些都像这谷糠,风一吹,就散了。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那个解不开的密码。不是手机密码,而是藏在心里的某个结,像月光漫过麦茬地,明明亮亮的,却摸不着边际。他知道这个结或许永远解不开,但没关系,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要去看看那些刚栽下的核桃苗,看看它们有没有在夜里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