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砚底月光(1/2)
林砚第一次见到那方砚台时,蝉鸣正把七月的午后撕得粉碎。
古玩店的檀木柜台后,老板用麂皮擦拭着砚台的边缘,青灰色的石面上浮动着细密的冰裂纹,像被冻住的涟漪。端溪老坑的水岩,老板指尖点过砚池中央的胭脂晕,道光年间的东西,你看这眼,活的。
林砚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敢碰。她刚在省美术馆办完画展,经纪人替她接了个文化纪录片的活儿,要拍一组与古砚相关的镜头。来之前她翻遍了古籍,知道好砚台贮水不耗,发墨如油,可当那方砚台真正摆在眼前时,她忽然觉得所有文字都失了重量。
小姑娘懂砚?老板抬眼看她。
林砚摇摇头。她画了二十年山水,笔下的瀑布能让人听见水声,可面对这方砚台,她像个刚握笔的孩童。砚台的包浆里藏着岁月的体温,那些被墨锭研磨过的痕迹,比她画布上的皴法更苍劲。
不懂就对了。老板把砚台推过来,有些东西,得先捧着,再谈懂不懂。
林砚抱着砚台回到画室时,暮色正漫过窗棂。她找出祖父留下的徽墨,试着在砚台上研磨。墨锭与石面相触的瞬间,发出细沙流过河床般的轻响,墨香混着松烟的味道漫开来,竟比她惯用的进口颜料更让人心安。
第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林砚愣住了。她原以为古砚磨出的墨会沉郁厚重,没想到竟带着一种流动的清透,像月光落在水里。她下意识地提起笔,想画一幅《秋江待渡》,可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最终只落下几笔淡墨。
那些她练了千百遍的笔法,在古墨面前突然显得刻意。
接下来的日子,林砚的画笔停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窗边磨墨。墨锭渐渐瘦下去,砚台的冰裂纹里积了淡淡的墨痕,像蒙上了一层薄雾。有次纪录片导演来探班,看到一叠叠只画了几笔的宣纸,忍不住皱眉:林老师,我们下周就要拍了。
林砚指着砚台里的水:你看,这水三天了都没干。
导演凑过去看,除了一汪清水,什么也没见着。他不懂,为什么一个画坛新星会突然对着一方旧砚台着迷。
直到某个雨后的清晨,林砚在砚台里发现了一片落叶。是昨夜风吹进来的银杏叶,边缘已经泛黄,却恰好落在砚池中央,像一叶扁舟。她忽然想起祖父说过,好的砚台能养万物,墨是活的,水是活的,连落在里面的尘埃都带着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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