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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苔痕上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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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姨把捡好的勿忘我重新插进桶里,闻言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花谢了会再开,店倒了……我就去种花。”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花影,望向远处被云絮遮住的天空,“你看那棵老槐树,长在巷口几十年,没人给它浇水施肥,不也年年开花吗?”

阿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口的老槐树确实枝繁叶茂,墨绿的叶子间藏着串串雪白的槐花,风一吹,香气能漫过整条巷子。他忽然想起青姨说过的话,花长出来,不是为了让人叫的。

十七岁那年,阿砚要去省城读大学。临走前的晚上,他又去了花店。青姨正在给一盆兰草换土,素白的围裙上沾了些泥点,像落了场星星点点的雨。

“以后不会常来了。”阿砚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插在裤袋里,攥着那张被体温焐热的录取通知书。

青姨没说话,只是从柜台下拿出个小小的陶罐,里面装着些黑色的种子,像被揉碎的星子。“这是野菊的种子,”她把陶罐塞进他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陶土传过来,带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随便撒在哪里都行,不用管它,到了春天,自然会发芽的。”

阿砚在省城待了四年。他按照青姨说的,把种子撒在了宿舍楼下的草坪里。第一年没动静,第二年冒出几株瘦弱的绿芽,第三年,一片金黄的野菊突然就铺满了那片角落,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开得轰轰烈烈。

他偶尔会给青姨写信,说学校的事,说城市的霓虹,说那些在花店从未见过的、被精心包装成各种形状的花束。青姨的回信总是很短,有时是一片压干的花瓣,有时是几句关于天气的闲话,从未提过花店的生意,也从未问过他的归期。

毕业后,阿砚回了小城。他提着行李箱走到巷口时,愣住了——老槐树还在,斑驳的围墙还在,只是那间挂着“晚香”招牌的花店,变成了一家亮闪闪的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促销广告,刺耳的音乐从里面飘出来,盖过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便利店的老板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告诉他花店半年前就关了,老板娘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一屋子的花,最后都被附近的居民分着抱走了。

“听说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背了个空竹篓。”老板一边扫着地一边说,“有人看见她往山里去了,说要去采那些长在石缝里的花。”

阿砚沿着巷子慢慢走,走到曾经的花店门口,脚下的青石板还是湿漉漉的,像刚下过一场雨。他蹲下身,忽然看见墙角的砖缝里,冒出一株小小的绿芽,顶端顶着个米粒大的花苞,在便利店刺眼的灯光下,倔强地舒展着叶片。

那是株野菊。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天,青姨蹲在地上擦他留下的脚印,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花是不需要花店的,是花店需要花啊。”

暮色渐渐沉下来,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谁伸开的手臂,轻轻环住了整条安静的巷子。阿砚站起身,朝着山的方向望去,远处的黛色山峦在暮色里若隐若现,仿佛有个穿月白衫子的身影,正背着竹篓,行走在漫山遍野的芬芳里。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些微的凉意,阿砚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手背上,凉丝丝的,像多年前那朵雏菊上的露水。他抬起头,看见墨蓝色的天空里,星星正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被人撒在夜幕上的种子,安静地,等待着属于它们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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