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檐下听雨,阶前看花(2/2)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模样。苏砚照旧每天雕木头,听雨声,只是八仙桌的角落里,多了个空着的锦盒。有时削竹片累了,她会拿起那个锦盒摩挲半晌,盒盖上的缠枝纹被摸得光滑发亮。
入秋时,镇上突然来了位穿洋装的女人,烫着卷发,嘴唇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她径直走进苏砚的铺子,指着墙上那只木雕凤凰:“这个,多少钱?”
苏砚正在给新收的樟木去皮,闻言抬头:“不卖。”
“我出十倍的价钱。”女人从皮包里抽出一沓银元,“这是要送给法国领事的,你开个价。”
那只凤凰是她去年雕的,翅膀展开有半人高,尾羽上嵌着细碎的螺钿,阳光底下会泛出彩虹似的光。苏砚原本想留着做镇店之宝。
她看着那沓银元,忽然想起沈知远说的话。他说,好手艺该被更多人看到。
“不用十倍。”她拿起刻刀,在凤凰的底座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按原价,再加这行字。”
女人愣了愣,随即笑起来:“你倒是有意思。”
凤凰被抬走那天,苏砚站在老槐树下看了很久。装着凤凰的木箱被装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忽然觉得,那只凤凰好像真的要飞起来了,翅膀上还沾着青瓦镇的雨珠。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时,苏砚收到了一封来自苏州的信。信封上的字迹飘逸,是沈知远的手笔。他说,那只青蛙木雕在画廊里很受欢迎,有人愿意出高价买下,他没舍得卖,说要留着当念想。
苏砚把信折好,夹在师傅留下的那本《木经》里。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她找出那根红绳,系在手腕上,又拿起刻刀,在一块新的梨木上,慢慢勾勒出苏州园林的轮廓。
开春后,苏砚的铺子热闹起来。有人从杭州来,说要定制一套屏风;有人从南京来,想求一对镇纸。他们都说,青瓦镇有位苏师傅,能把木头雕活了,雕出来的东西带着山水的灵气,还有人间的烟火气。
苏砚依旧不多话,只是干活更勤了。她雕过黄山的云海,雕过西湖的断桥,雕过长江的帆影,每一件作品的底座上,都刻着小小的“苏砚”二字。
沈知远再来时,是第二年的梅雨季节。他还是穿着月白长衫,只是瘦了些,眼角多了道浅浅的细纹。
“我在上海的画展上,看到您雕的《春江花月夜》了。”他坐在老位置上,看着苏砚新雕的紫藤花,“一位老先生说,看您的木雕,像在雨里走了一遭,浑身都带着水汽,却心里透亮。”
苏砚给他倒了杯新茶,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沈先生这次来,有什么事?”
“还是想请您去办展。”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得像个孩子,“苏州的梅花开了,您不想去看看吗?”
苏砚低头看着茶杯里的倒影,那里面有她模糊的脸,还有窗外连绵的雨丝。她想起师傅说的傲气,想起沈知远说的月光,想起那些被带走的木雕,它们此刻或许在谁家的客厅里,或许在异国的博物馆里,正被不同的人看着。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像敲在青石板上的雨珠,清晰得很。
沈知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他们定在三个月后动身。苏砚开始整理铺子里的东西,把那些半成品收进木箱,把常用的刻刀用油布包好。镇上的人都来道贺,说她终于要出人头地了,只有裁缝铺老板娘偷偷抹眼泪,说以后没人听她唠叨了。
出发前一天,苏砚坐在门槛上,最后看了看这间铺子。阳光穿过老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门板上的朱砂红又褪了些,露出底下的木色,像岁月留下的疤痕。
沈知远的马车停在巷口,他站在车边等她,白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都收拾好了?”他笑着问。
苏砚点点头,拎起那个装着刻刀的布包。她没带多少东西,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只有那本《木经》和沈知远送的锦盒。
马车驶出青瓦镇时,苏砚掀开窗帘回头看。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小,镇口的石牌坊渐渐模糊,只有檐角的雨滴,还在她心里叮咚作响。
沈知远递给她一块桂花糕:“尝尝,苏州的。”
苏砚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点桂花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傅也是这样,在她雕坏了第一块木头时,塞给她一块桂花糕,说:“做手艺的人,心要静,手要稳,可日子总得带点甜。”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两旁的稻田绿得像铺了层锦缎。沈知远靠在车壁上睡着了,睫毛很长,像停着只蝴蝶。苏砚看着他,又看看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觉得,那些被人欣赏的日子很好,那些独自雕刻的时光也很好,就像此刻,车轮滚滚向前,而她的心里,既有青瓦镇的雨声,也有苏州城的月光。
很多年后,有人在巴黎的博物馆里看到一组中国木雕,雕的是江南的雨,蜀地的雪,塞北的风。底座上刻着两个娟秀的汉字:苏砚。解说牌上写着:作者生平不详,只知曾在青瓦镇居住,后不知所踪。
而青瓦镇的老槐树下,那间木雕铺子一直开着。门板换了新的朱砂红,里面时常坐着个穿灰布围裙的女子,手里握着刻刀,在木头上慢慢游走。有人说她就是苏砚,也有人说只是她的徒弟。
下雨天的时候,铺子的屋檐下总会多出一把空着的竹椅,椅背上搭着件月白长衫,像在等谁回来。雨珠落在青石板上,叮咚,叮咚,像一首没唱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