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叶上字迹未干(2/2)
林砚裹紧了外套,走进雾里。雾气沾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行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像水墨画里淡墨勾勒的笔触。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祖父的日记里,走进了那个被雾气笼罩的年代。
“阿蘅当年就是在这样的雾里,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你祖父找了她三天三夜,雾散了之后,只在码头捡到她掉的一支玉簪,上面刻着‘蘅’字。”
林砚停下脚步。他想起祖父遗物里确实有一支玉簪,断了半截,一直被放在一个红木盒子里。小时候他问过祖母,祖母只是叹气,说那是“不该记的东西”。
“她是走了,还是……”林砚迟疑着,没说下去。
“雾里的事,说不清。”声音轻轻说,“有人说她上了船,去了南边;有人说她被雾吞了,永远留在了1937年的秋天;还有人说,她变成了雾,守着这座城,等一个人。”
林砚的心轻轻一颤。他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雾气,忽然觉得那雾里好像真的有个身影,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腊梅,正缓缓地向他走来,又在走近的瞬间消散在雾里。
“你在等谁?”他下意识地问。
声音沉默了片刻,说:“等一个能看懂那片银杏叶的人。”
那天之后,雾越来越频繁。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甚至有几次,大白天也会突然起雾,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林砚的论文渐渐有了眉目,他把祖父的日记、找到的零星史料,以及声音告诉他的那些片段,串联成一个关于爱与等待的故事。他不再执着于弄清那场雾的真相,反而觉得有些模糊的东西,才更有味道。
他开始在雾天里散步,听声音讲些无关紧要的事。讲图书馆里那只总在窗台上打盹的猫,其实是民国时一位学者养的猫的后代;讲巷口那棵老槐树,民国时曾被雷劈过,留下的焦痕至今还在;讲他租的这个院子,当年曾住过一个唱评弹的女子,声音婉转动人,雾天里开着窗唱,整条巷子里都能听见。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林砚笑着说。
“我在这里很久了。”声音带着点悠远的意味,“看着房子拆了又建,看着人来了又走,看着雾起了又散。”
林砚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雾气。他忽然有个念头,这个声音会不会就是阿蘅?可他没问,怕打破这份宁静。有些答案,或许并不重要。
深秋的一个傍晚,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五米。林砚刚写完论文的最后一个字,推开窗户,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正盛,香气混在雾气里,清冽袭人。
“你的论文写完了?”声音问。
“嗯。”林砚点头,“明天就该离开了。”
声音沉默了。雾气似乎更浓了些,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怅然。
“要走了吗?”
“嗯,学校还有事。”林砚说,心里竟有些不舍。
“也好。”声音轻轻说,“这里的雾,总让人忘了时间。”
林砚走到院子里,雾气沾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站在腊梅树下,看着那一朵朵金黄的花苞在雾中若隐若现。
“我还会回来的。”他说。
“也许吧。”声音带着笑意,“但下次再来,可能就听不见我了。”
“为什么?”
“雾总会散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要融入雾气里,“有些存在,只在特定的时间里。就像1937年的那场雾,散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在这里等了很久,等一个人把那些故事记下来,现在你做到了。”
林砚的心一紧:“你要走了?”
“不是走,是散了。”声音像叹息,又像释然,“就像雾一样,完成了该做的事,就散了。”
林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他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却只握住一把冰凉的雾气。
“那片银杏叶,你留着吧。”声音最后说,“下次雾起时,或许还能看见。”
话音落下,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腊梅树梢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林砚站在原地,等了很久,那个熟悉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雾气渐渐淡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清辉。院子里的景物变得清晰起来,腊梅的香气更加浓郁。林砚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心空荡荡的,只有一点湿意,很快就消失了。
第二天,林砚收拾好行李,离开了这座城市。他带走了那片银杏叶,夹在自己的论文里。火车开动时,他看向窗外,城市渐渐远去,晨雾正从地面升起,像一层薄薄的纱。
回到学校后,林砚把论文交了上去,获得了一致好评。他偶尔会拿出那片银杏叶,看着上面那句“今日雾大,不见归人”,想起那个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想起那些在雾里散步的日子。
他没有再刻意回去,只是在某个雾起的清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会忽然觉得耳边有个声音在说:“你看,雾又起来了。”
他会笑着回应:“嗯,雾起来了。”
至于那个声音究竟是什么,是阿蘅的执念,是岁月的回响,还是他自己心里的一团雾,他已经不想弄明白了。有些存在,不需要具象的答案,就像雾一样,来了又去,却在心里留下了一片朦胧的温柔,让你知道,曾有那么一个瞬间,你不是一个人。
而雾,总会再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