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雾起时见山(2/2)
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据说父亲把祠堂里的牌位砸了三个。林雾是在县城的邮局接到村长的电话,老头在那头唉声叹气:你爹说,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她握着电话,听着听筒里传来的电流声,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她在山间采药,她趴在他宽厚的背上,闻着他身上的松香和汗味。那时的山风很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织出晃动的网。
城市比想象中更大,也更冷。林雾读地质系,跟着老师去野外考察,见过比家乡更高的山,更险的崖,却总在某个瞬间,听见记忆里母亲喊她名字的声音。她开始写日记,用文字重建那座山,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细节——父亲旱烟的味道,母亲补衣服时的顶针,祠堂里长明灯跳动的火苗,还有雾起时,整座山渐渐隐去的轮廓。
毕业后,她进了一家海洋研究所。第一次站在码头,看着货轮驶进深海,她突然想起母亲说的话。海真的很大,大到让人忘记山的形状,大到让人觉得所有的伤口都能被海水抚平。
只是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她会突然惊醒,仿佛又听见祠堂里的钟声。她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文档里是她写了一半的论文,关于海底火山的形成。那些滚烫的岩浆在深海里冷却,变成新的陆地,像某种轮回。
这次来海边小镇,是为了采集沉积物样本。住的民宿在半山腰,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清晨的雾漫过阳台,她伸出手,雾气在指尖凝结成水珠,像极了家乡的雾。
姑娘,看海呢?房东阿婆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这雾要到中午才散。
林雾接过粥,碗沿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阿婆,您一直住在这儿吗?
是啊,阿婆望着远处的海,年轻时也想过出去,后来还是回来了。海再大,也得有座山靠着,不是吗?
林雾低头喝粥,温热的米香滑过喉咙。她想起离开家的那个清晨,雪落在肩头,母亲塞给她的布包里,除了钱和地图,还有一小包家乡的土。她一直带在身边,换了无数个住处,却从未打开过。
雾渐渐散了,阳光铺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箔。林雾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个布包,土的气息混着海水的咸腥,突然有了具体的形状。她想起父亲砸牌位时的怒吼,母亲背她下山时的喘息,想起自己跪在祠堂里,看着物理课本在火里卷曲成灰烬。
那些声音曾经那么有力,像山一样压着她。可此刻,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更响,阳光落在皮肤上,暖得让人想落泪。
她沿着沙滩往前走,脚印被潮水漫过,很快就消失了。远处的渔船升起了帆,白色的帆布在蓝天下展开,像一只鸟的翅膀。
雾彻底散了,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起来。林雾站在山海相接的地方,风掀起她的衣角,她深吸一口气,咸腥的空气里,似乎有某种新生的味道。
远方的船,正在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