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蘅芜香里月溶溶（2/2）

转过沁芳闸桥时，迎面撞见贾母带着邢夫人王夫人过来。老太太穿着件石青缎绣福寿纹的褂子，手里拄着的拐杖头镶着块硕大的蜜蜡。看见他们一行人，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花。

“我就说该出来走走，”贾母拉过林黛玉的手，将她的手与贾宝玉的手叠在一处，“瞧瞧这对孩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王夫人在一旁笑着附和：“前儿我让钦天监算了日子，初三是难得的好日子，既合着二位的生辰八字，又是黄道吉日。”

邢夫人也凑趣：“我已让人把怡红院重新裱糊了，西边那几间耳房给林姑娘做书房正好，窗纸都换了新的云母笺，采光极好。”

林黛玉的手指在贾宝玉掌心里轻轻动了动，带着微凉的温度。他反手握住，力道恰好能让她感觉到暖意，又不至于唐突。远处传来戏班子练嗓子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秋爽斋里早已摆开了宴席，紫檀木的圆桌上摆满了菜肴。琥珀色的葡萄酒在夜光杯里晃出潋滟的光，清蒸鲥鱼的银盘子里衬着翠绿的荷叶，连最普通的炒豆芽都码得像座小小的银山。

贾母拉着林黛玉坐在上首，又让贾宝玉挨着她坐下。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断。史湘云喝了几杯酒，脸颊红扑扑的，非要拉着黛玉行酒令。林黛玉拗不过，随口念出“良辰美景奈何天”，话刚出口就被自己逗笑了，那年在梨香院听戏时说这话，还惹出一场风波来。

贾宝玉却接得自然：“赏心乐事谁家院。”他举杯与她相碰，酒杯相撞的轻响里，仿佛藏着这许多年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夜深时众人散去，贾宝玉送林黛玉回潇湘馆。月光透过竹隙洒在石子路上，像铺了层碎银。林黛玉的脚步声很轻，裙摆在石板上擦出沙沙的响动，与风吹竹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明日我让茗烟把那套新得的《赵氏孤儿》戏本送来，”贾宝玉忽然开口，望着竹影里晃动的月色，“你说过想看的。”

林黛玉点点头，抬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月光落在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上，映得玉色越发温润。她忽然想起那年葬花，他扛着花锄跟在后面，说要把落花埋在沁芳闸桥边，免得被人践踏了去。

“二哥哥，”她停下脚步，转身时裙摆旋出好看的弧度，“那年你在桃花树下替我解围，还记得吗？”

贾宝玉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月光照亮他眼底的温柔，比所有的花灯都要明亮。“怎么不记得？你被李嬷嬷数落，眼圈红红的，却还嘴硬说没哭。”

竹影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带着夜露的潮气。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暖。

“夜深了，回去吧。”林黛玉抬手拂去他肩头的一片竹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衣领，“明日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

贾宝玉却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像只振翅欲飞的蝶。“林妹妹，”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初三那天，我来接你。”

林黛玉没有回答，只是抽回手，转身推开潇湘馆的角门。门轴转动的轻响里，她的声音飘出来，带着月光的清辉：“二哥哥也早些歇息。”

门轻轻合上，将月光和竹影都关在了外面。贾宝玉站在门前，望着门扉上糊着的云母笺，那上面绘着的缠枝莲纹，在月光下隐隐发亮。远处传来几声夜莺的啼鸣，清越得像琴弦被轻轻拨动。

他转身往怡红院走去，脚步踏在落满竹影的石子路上，忽然想起那年在太虚幻境里听到的曲子。原来那些缠绵悱恻的词句，那些肝肠寸断的谶语，都抵不过此刻月光下的一句承诺。

风穿过竹林，带来远处蘅芜院飘来的异香，混着潇湘馆的竹香，在夜色里酿成一杯醇厚的酒。贾宝玉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大观园的春夜，从来没有这般漫长，又这般让人期待。

天边已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第一缕晨曦正悄悄爬上沁芳闸桥的栏杆。而初三，就在不远处的月光里，等着被揭开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