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雾桥(2/2)
谷雨那天,雾浓得化不开。林深抱着画具走到桥墩下,看见女人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了才发现,她画的是座小桥,石板铺的,栏杆上刻着模糊的花纹。
“这是以前的石板桥。”她抬头看他,眼里蒙着层水汽,“我父亲以前是修桥的,桥栏上的花纹是他刻的,每块石板都有名字。”
林深蹲下来,看见她指尖划过的地方,水泥地上渗出细小的水珠,顺着石板桥的轮廓蜿蜒,像条看不见的河。他忽然想起外公的旧相册,里面有张黑白照片,年轻的外公站在石板桥上,穿着蓝色工装,身后的桥栏上隐约能看见花纹,像缠绕的藤蔓。
“我外公也修过桥。”他说,“我母亲说他刻的花纹里藏着字。”
女人的手指顿了顿,雾里传来货船的鸣笛声,这次格外近,震得脚下的桥身微微发颤。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米白色风衣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画,模糊了石板桥的轮廓。
“快晴了。”她说,“雾要散了。”
林深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谁在雾里划亮了火柴。女人往桥那头走,这次走得很慢,风衣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像条快要干涸的河。
那天下午,太阳真的出来了。林深站在桥上,看见江雾像被谁掀开的纱帘,一点点褪下去,露出对岸高楼的全貌。货船在清澈的江面上驶过,留下白色的水纹,像谁在蓝布上绣了条银线。他翻开写生本,发现最后一页画着座模糊的石板桥,桥栏上的花纹里藏着两个很小的字,像被雾洇过,看不真切。
之后的一个月,再没下过雾。林深依旧每天来桥上画画,却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江面上的水葫芦被清理干净了,露出青绿色的江水,阳光照在上面,碎金似的晃眼。他把那幅画着暗红石榴的画布翻过来,重新涂了层铅灰,却怎么也画不出雾天的感觉。
母亲来看他的那天,带了外公的旧相册。她指着那张石板桥的照片说:“你看,这桥栏上的花纹,其实是‘念安’两个字,你外婆的名字。”林深凑近看,果然在藤蔓花纹的间隙里,藏着两个细小的刻字,被岁月磨得快要消失。
“你外婆走的那天也是雾天。”母亲的声音很轻,“你外公就在这桥上站了一整天,说看见她穿着米白色旗袍,在桥那头等他。”
林深忽然想起女人左眼尾的那颗痣。他翻到相册最后一页,一张泛黄的合影从夹层里掉出来。照片上,年轻的外婆站在石板桥边,穿着米白色旗袍,左眼尾有颗很小的痣,像被雾水洇开的墨点。她身边的外公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刻刀,正低头在桥栏上刻着什么。背景里,灰瓦白墙的老房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屋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那天傍晚,林深又去了桥边。夕阳把江面染成橘红色,货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条暗红色的绸带。他坐在桥墩下,翻开写生本,发现空白页上多了片干枯的石榴花瓣,红得发黑,边缘卷成了细小的波浪。
远处传来洒水车的声音,湿漉漉的地面上,水汽升腾起来,在暮色里凝成薄薄的雾。林深忽然觉得,好像有谁正站在他身边,米白色的衣角被风掀起,像片即将飘落的芦苇叶。他转过头,看见的只有渐渐浓起来的暮色,和江面上缓缓散开的雾,像谁在水面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宣纸,留白处藏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
桥栏上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薄雾,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深摸了摸口袋,那里放着外婆照片里的老房子地址,是母亲刚刚找出来的。他站起身,往桥那头走,江风掠过耳边,像谁在雾里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