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雾里不知身是客(2/2)
“没关系。”沈倦望着雨幕里的桥,灯光在雨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黄,“我小时候在乡下,下雨就往河里跑,摸鱼抓虾,回家被我妈追着打。”他忽然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水汽,“那时候觉得雨是甜的,落在嘴里像冰糖水。”
林深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有些人就像雾,你抓不住,也留不住,只能看着他在你眼前慢慢散开。”他那时不懂,此刻却觉得沈倦的轮廓在雨雾里明明灭灭,像水墨画里洇开的墨痕,浓淡之间都是留白。
冬至那天,林深加班到深夜,走出设计院时,看见沈倦站在路灯下,怀里抱着个保温桶。他裹着件军绿色的旧大衣,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了起来,只露出双眼睛,在冷夜里亮得像落雪前的星子。
“给你的。”沈倦把保温桶递过来,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冬至要吃饺子,我妈教的,萝卜猪肉馅。”
林深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姜味。他咬了一口,馅料里的汤汁烫得舌尖发麻,心里却暖烘烘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在冬夜里依偎的树。
“你怎么知道我加班?”林深看着他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
“猜的。”沈倦踢着脚下的碎冰,“你们设计院的灯,总亮到很晚,像艘在夜里航行的船。”他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有猎户座,你看。”
林深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墨蓝色的天幕上,几颗亮星连成清晰的轮廓,像谁用银线绣在丝绒上。他忽然想起沈倦帆布包上的蝴蝶标本,翅膀上的光泽和这星光很像,都是抓不住的美丽。
开春的时候,沈倦忽然消失了。
林深在河边等了三个傍晚,帆布包上的蝴蝶标本在风里轻轻摇晃,却再也没等来那个背着相机的身影。他去哲学系打听,系里的人说沈倦办理了休学,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图书馆的靠窗位置换了新人,旧物市场的二胡声变成了吉他弹唱,连河边的水草都换了新的一茬,根须在水里招摇,像在嘲笑他的执着。
直到四月的一个清晨,林深在办公桌上发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在封面画着只简笔画的鸽子,翅膀张成半透明的弧。他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CD,封面是手绘的河流,河面上漂着片银杏叶,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我去看海了,那里的浪比河水更像月光。”
CD里没有音乐,只有海浪声,一波波拍打着礁石,像谁的呼吸在耳边起伏。林深把CD放进电脑,在最后三分钟听到沈倦的声音,很轻,带着海风的咸味:“林深,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你像座桥,连接着那些方方正正的房子,可桥也需要河流的,不然会生锈的。”
窗外的玉兰花正开得热闹,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像谁的裙摆扫过青石板路。林深想起沈倦说过的话,想起他骨节上的痣,想起他二胡里的月光,想起他保温桶里的饺子,忽然明白有些相遇就像雾,来的时候悄无声息,散的时候也不留痕迹。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从未打过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落下。远处的工地上传来打桩机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像在敲打着谁的心跳。河面上的风正顺着窗缝溜进来,带着点潮湿的气息,林深忽然觉得,那风里藏着沈倦的味道,像被雨水浸过的二胡弦,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水草,像所有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雾的形状。
夕阳把办公室的玻璃窗染成橘红色,林深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手里紧紧攥着那张CD,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像天上的猎户座,你看得见,却永远摸不着,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它在岁月里,慢慢变成记忆里最温柔的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