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云深寄雪(2/2)
他接过布包,分量很轻,里面似乎是叠得整齐的衣物。“我……”他想说些什么,比如约好回来时带她去看洛阳的牡丹,比如请她在画舫上弹一曲新谱的《雨霖铃》,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多保重”。
苏晚意点点头,转身走进巷子里,月白的身影很快被氤氲的水汽吞没。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把油纸伞消失在拐角,直到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才发现布包的角落里绣着朵小小的玉兰花,针脚细密,是她惯有的手法。
北境的风比想象中更烈,卷着黄沙,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沈砚之站在城楼之上,手里攥着那方绣着玉兰的帕子,已经被风沙磨得有些发白。参军的日子比在江南时忙碌百倍,白日里处理军务,夜晚研读兵书,偶尔闲下来,总会想起断云桥畔的雨,想起她撑着油纸伞的模样。
他写过三封信,都没有回音。第一封说北境的雪很大,能没过膝盖;第二封讲军营里的篝火晚会,有个老兵会唱江南的小调;第三封刚写了开头,说春天到了,不知道苏府的玉兰开了没有,就接到急报,柔然铁骑突袭了边境的粮仓。
那场仗打了整整七天七夜。他亲率三百轻骑绕到敌军后方,烧了他们的粮草,回来时肩上中了一箭,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时,守在床边的小兵递给他一个被血浸透的布包,说是从他怀里找到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件叠得整齐的素色中衣,领口绣着朵玉兰,针脚处的线已经磨得快要断掉。他忽然想起离开那天,她站在巷口,鬓角的雨珠像碎钻,原来她早就知道他要去的不是洛阳。
深秋的时候,柔然终于退了兵。将军在军帐里摆了庆功宴,觥筹交错间,沈砚之却有些恍惚。他向将军请了假,快马加鞭往江南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告诉她,北境的雪化了,春天真的来了。
回到江南时,已是初冬。断云桥畔的柳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他沿着河岸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树干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更淡了,却能看出有人新刻了几笔,像是补全了去年冬天的雪痕。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还是那么滑,只是苏府的大门上了锁,铜环上生了层薄薄的锈。邻居说,苏姑娘在春天的时候就搬走了,说是去了洛阳,临走前托人给你留了样东西。
那是幅画,卷在竹筒里,藏在老槐树的树洞里。展开一看,画的是断云桥的雨景,桥头立着个撑伞的女子,河面上漂着艘画舫,船头的男子正望着她,眉眼温柔。画的角落题着行小字:君莫念,山河终无恙;君莫愁,烟火将寻常。
沈砚之握着画卷,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天上飘起细碎的雪。他忽然想起离开那天,她塞给他的布包里,除了中衣,还有颗晒干的玉兰花瓣,被他夹在《南华经》里,如今还带着淡淡的香。
远处传来卖糖画的吆喝声,老人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沈砚之抬头望去,雪落在他的发间,像落了场不会融化的霜。他不知道洛阳的牡丹明年会不会开得正好,也不知道那个穿月白衫的女子,此刻是否也在某个桥头,看着同样的雪。
只是那画卷上的雨,仿佛永远也下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