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菩提树下(2/2)
“三月。”苏砚秋望着远处的山峦,“等明年三月,桃花开了,我来接你下山看看。”
他走的那天,阿棠没有去送。她坐在藏经阁里,假装认真地抄着《心经》,却怎么也看不清纸上的字。窗外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上。
阿棠放下笔,跑到菩提树下,看见泥土里埋着一卷画轴。展开来看,画的是寺里的菩提树下,一个穿着灰布僧袍的小尼姑正蹲在地上数青苔,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发间的山茶花上,画的角落题着一行小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秋风起时,玄慈师父的咳嗽越来越重了。他常常坐在禅房里,望着窗外的菩提树出神,阿棠知道他又想起了师兄。三年前师兄下山云游,再也没有回来,只托人捎回一封书信,说在江南遇到了合意的女子,要还俗成家。
“师父,喝药了。”阿棠端着药碗走进来,药汁里飘着淡淡的苦味。
玄慈接过药碗,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碗里的药汁出神:“阿棠,你师兄……当年也像苏公子那样,总爱坐在菩提树下看书。”
阿棠的心猛地一跳。她从未见过师兄,只在师父偶尔的提及中,知道他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幅好画。
“师兄也喜欢江南吗?”她轻声问。
玄慈叹了口气,把药汁一饮而尽:“他说江南的春天,桃花能开到天上去。”
深秋的夜里,阿棠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山下村子里的王二婶,她浑身是泥,手里攥着块染血的布料:“阿棠师父,快去看看吧,王大叔进山采药,摔下崖了!”
阿棠跟着王二婶跑到后山时,玄慈已经在那里了。他正跪在崖边,手里拿着半支断裂的玉簪,簪头雕着朵小小的莲花。月光下,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株被秋霜打蔫的芦苇。
“师父……”阿棠的声音有些发颤。
玄慈没有回头,只是把玉簪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你师兄……找到了。”
那天夜里,玄慈师父把自己关在禅房里,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晨,阿棠进去时,看见他正在收拾一个旧木箱,里面放着些画稿和书信。
“这是你师兄的东西,”玄慈把一个画轴递给阿棠,“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想下山,就把这个给你。”
画轴展开,是一幅未完成的江南春景。画里的桃花开得正盛,却没有画里的红裙女子,只有一棵孤零零的菩提树,树下放着支沾着墨汁的画笔。
冬去春来,菩提树上又抽出了新绿。阿棠站在山门外,望着蜿蜒的山路,手里攥着那支莲花玉簪。山下的桃花应该开了吧,像苏砚秋说的那样,能开到天上去。
“要走了吗?”玄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咳嗽好了些,却添了些白发。
阿棠转过身,看见师父手里拿着件叠好的青布衣裙:“这是你刚来时穿的,我改了改,或许合身。”
阿棠接过衣裙,布料已经有些陈旧,却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下雨的午后,师父把她领进寺里,给她喝了碗热乎乎的姜汤。
“师父,”阿棠的眼眶有些发热,“《心经》里的‘空’,我好像懂了。”
玄慈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温和的光:“去吧,记得常回来看看。”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漫长。阿棠穿着那身青布衣裙,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苏砚秋送的画轴和师兄的书信。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走到半山腰时,她忽然看见路边的菩提树下站着个人。穿青布长衫,背着半旧的书箧,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阿棠。”他转过身,笑容依旧清亮,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
阿棠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忽然想起那句“落花捎软语,风起问菩提”。原来有些答案,不在经卷里,不在禅房里,而在这漫山遍野的春风里。
苏砚秋走到她面前,从书箧里取出一支新的画笔:“江南的桃花开了,我带你去看看。”
阿棠点点头,跟着他朝山下走去。风吹起她的发梢,发间的莲花玉簪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的山脚下,隐约传来桃花绽放的声音,像一首温柔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