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醉相思(2/2)
秦峰叹了口气,侧身指了指那顶轿子:“我家小姐……想见你。”
“小姐?”沈砚之愣住,镇国公府的小姐,难道是……他不敢想下去。
轿帘被轻轻掀开,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虽素面朝天,荆钗布裙,却依旧难掩清丽的容颜。那双曾盛满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是苏婉。
沈砚之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是在静心庵吗?怎么会在镇国公府的轿子里?
苏婉看着他,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砚之哥哥……”
这一声“砚之哥哥”,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三年的隐忍,半年的守望,在此刻尽数化作酸涩的潮水,汹涌而上。
“婉婉,你……”他声音颤抖,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何会在这里,却又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秦峰在一旁道:“沈公子,小姐当年并未真正出家,只是苏大人为保她周全,对外宣称的而已。镇国公世子并非良人,苏大人后悔不已,却又骑虎难下。直到上个月,世子意外身故,这门亲事才算作罢。只是小姐这些年积郁成疾,身子早已垮了,近日更是……”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大夫说,怕是时日无多了。”
沈砚之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扶住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站稳。时日无多……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婉婉……”他一步步走到轿前,俯身看着她,眸中是化不开的痛楚,“你怎么不告诉我?怎么能……”
苏婉虚弱地笑了笑,抬手想去触碰他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又无力地垂下:“告诉你,又能如何呢?砚之哥哥,我知道你回来了,也知道你一直在庵外……可我这副模样,怎能见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总想着,等我好起来,就去找你……哪怕只是远远看你一眼……可我等不到了……”
“别说傻话!”沈砚之握住她冰凉的手,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会好起来的,婉婉,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带你去看最好的大夫,我们……”
苏婉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砚之哥哥,我不后悔……那年十里亭,我说若有来生,其实我知道,不用等来生……”她从怀中掏出那枚并蒂莲玉佩,放在他手心,“你看,它还在……就像我们的念想,从来都在……”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她低声念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砚之哥哥,别为我难过……你要好好活着……”
她的手缓缓垂下,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婉婉——!”沈砚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整个世界。
秦峰在一旁别过脸,不忍再看。他低声道:“沈公子,小姐临终前,只有一个心愿,想见你最后一面。如今,她心愿已了。”
沈砚之抱着苏婉渐渐冰冷的身体,如同抱着稀世珍宝。他想起他们初见时的灯火璀璨,想起她在他案头画的小猫,想起她念诗时的娇羞模样……那些温暖的片段,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的灵魂。
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尽这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抱着苏婉回到客栈的,也不知道秦峰何时离开的。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再受委屈,不能让她孤零零地走。
他遣散了店小二,关上了房门,将苏婉轻轻放在床上,为她梳理好凌乱的发丝,盖上温暖的被褥。他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冷的手,一遍遍轻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样,她就能醒过来。
“婉婉,你说天不老,情难绝。可天若真的不老,为何要让你我阴阳相隔?”
“婉婉,你说不负相思,可你怎么能先走了,留我一个人,守着这无尽的相思?”
“婉婉,你看,这并蒂莲还在,我们的念想还在……”
他拿起那枚玉佩,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点冰凉的温度。酒意早已散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痛。
他就这样守着,直到天亮。雨停了,晨曦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苏婉安详的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沈砚之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哀伤。他轻轻为她盖上被子,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他走出客栈,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早已荒芜的心房。他没有回头,一步步朝着城外走去。
有人说,后来在静心庵旁,多了一座孤坟,坟前总有一个男子的身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无阻。他会坐在坟前,一坐就是一天,有时会低声说着什么,有时只是静静坐着,手中始终握着一枚并蒂莲玉佩。
有人问他,这样值得吗?
他总是笑而不语,眼神望向远方,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个在灯火阑珊处,对着他微笑的女子。
醉相思,不已相思。
天若真的不老,他便用这余生,来践行那句“不负”。
不负相思,不负她。
这世间最痛的,莫过于生离死别;这世间最暖的,莫过于心头那点不灭的念想。纵使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只要他还记得她,她便永远活在他的生命里,从未离去。
青石板上的雨水早已干涸,只留下淡淡的水痕,如同那些刻在心底的记忆,虽会被时光打磨,却永远不会消失。而那枚并蒂莲玉佩,依旧在沈砚之的掌心,温润如玉,映着日月星辰,也映着一段至死不渝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