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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雨幕中的挽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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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秋推开画廊后门时,雨丝正斜斜地织着暮色。她的帆布鞋踩过水洼,溅起的泥点沾在米白色阔腿裤上,像幅被揉皱的水墨画。画廊里飘来松节油混着潮湿空气的味道,老周正在用麂皮布擦拭《睡莲》的复制品,听见动静便转过身来。

“又去看那棵树了?”老周的眼镜片上蒙着水汽,“这天儿写生得冻出关节炎。”

林砚秋把画夹抱在怀里,指尖还留着铅芯的凉意。她朝里间努努嘴,帆布沙发上蜷缩着的人影动了动,深灰色风衣下摆拖到地板上,沾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沈先生等你半小时了。”老周压低声音,视线扫过画夹边缘露出的树冠轮廓,“这次的调子……”

“比上次亮些。”林砚秋拉开画夹拉链,铅笔屑簌簌落在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上。画布中央的老槐树歪着粗壮的躯干,枝桠在铅灰色天空里伸展成凌乱的蛛网,最末端的细枝上悬着半片残叶,被斜雨打得剧烈摇晃。

沙发上的人忽然站起身,风衣口袋里露出半截乌木手杖。沈知远走到画架前时,林砚秋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沾着红泥,和去年在莫干山路画廊初见时一样,戒面刻着的鸢尾花纹路被摩挲得发亮。

“叶脉的走向错了。”沈知远的指尖悬在残叶边缘,没有碰到画布,“霜降后的法国梧桐,主脉会偏黄褐。”

林砚秋捏着6B铅笔的手紧了紧,笔芯在纸上划出歪斜的弧线。去年深秋他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那时她正在画美术馆前的银杏树,他说她把扇形叶画成了掌状裂,像极了老家后山的鸡爪槭。

“沈先生是来催画的?”老周端来两杯热可可,瓷杯在茶几上磕出轻响。沈知远的目光掠过墙上挂着的《雾中桥》,那是林砚秋去年的作品,石桥栏杆上的石狮子被浓雾蚀去半个脑袋,桥洞下的水纹里浮着片模糊的月亮。

“下个月的画展,需要这幅《暮槐》压轴。”沈知远从风衣内袋抽出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砚秋面前时,银戒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另外,有人想收藏你所有关于树的写生。”

林砚秋的指甲掐进画夹边缘的帆布,去年冬天她在医院走廊画过棵橡皮树,叶片上的水滴正落在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手背上。那时沈知远坐在走廊长椅上看文件,钢笔漏墨染黑了浅灰色羊绒围巾,像幅被墨渍污了的雪景图。

“不卖。”她把画夹合上,金属搭扣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廊里格外清晰,“除非……”

“除非我告诉你那棵树的故事?”沈知远的指节叩了叩桌面,节奏和他去年在病房里敲床沿的频率一模一样。那时他说他母亲生前最爱画树,莫奈的睡莲看久了会头晕,还是窗外的悬铃木实在,春芽夏荫秋黄冬秃,从不骗人。

雨势突然变大,敲得玻璃窗嗡嗡作响。林砚秋望着窗外被雨水压弯的芭蕉叶,去年梅雨季的某个傍晚,沈知远撑着黑伞送她回家,伞骨夹着片广玉兰花瓣,落在她帆布包的拉链上。他说他祖父留了片樟树林在婺源,每棵树干上都刻着年份,最老的那棵是光绪年间栽的,树洞里能藏下两个小孩。

“明天去婺源。”沈知远站起身时,手杖在地板上点出笃笃声,“车在巷口等你。”

林砚秋望着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风衣下摆扬起的弧度像只折翼的鸟。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敞着口,露出里面夹着的照片——青石板路尽头的老樟树长得遮天蔽日,树身缠着红绸带,树根处围着圈褪色的供品,几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正往树洞里塞写满字的黄纸。

凌晨四点,林砚秋被手机震动惊醒。屏幕上跳动着“沈知远”三个字,背景图是去年在西湖边拍的残荷,枯梗在暮色里戳向天空,像谁撒了把断箭。

“到楼下了。”沈知远的声音混着引擎声,“带件厚外套,山里凉。”

她翻出压在箱底的军绿色冲锋衣,口袋里摸出半截折断的铅笔,笔杆上还缠着去年冬天的输液管标签,白色胶布上的字迹模糊成一团蓝。出租车后座堆着她的画具,沈知远坐在副驾驶座上看地图,侧脸轮廓在路灯光晕里忽明忽暗,像幅没干透的炭笔画。

“知远哥,这姑娘就是你说的那个?”司机扭头冲林砚秋笑,露出颗金牙,“去年你在景德镇买的那批高岭土,就是托我运的吧?”

沈知远没回头,手指在地图上圈出个红点:“往前开,过了那座石拱桥停。”

车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晨雾在稻田里翻滚,像碗没搅开的豆浆。林砚秋数着掠过眼前的树,樟树的清香混着泥土味飘进来,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那棵老桂树的根须钻出地面,在青石板上顶出星星点点的裂纹。

“下来走走。”沈知远推开车门,手杖戳进路边的泥地里,带出几只挣扎的蚯蚓。林砚秋跟着他穿过一片竹林,露水打湿了冲锋衣的袖口,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前方突然出现片开阔地,几十棵樟树整齐地排列着,树身都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名字和日期。最中间的那棵特别粗,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干上的裂痕里嵌着些金属碎片,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光。

“民国二十六年栽的。”沈知远的手掌贴在树干上,银戒蹭过粗糙的树皮,“我祖父说,那年日本人炸了铁路,他带着乡亲们把铁轨拆了,熔成碎片嵌进树里。”

林砚秋的铅笔在速写本上沙沙作响,她画下树洞里露出的半截黄纸,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泡得发胀,隐约能辨认出“平安”两个字。沈知远蹲在树根处,用手杖勾出片卡在缝隙里的红绸带,褪色的绸缎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

“每年清明都有人来挂绸带。”他把绸带塞进林砚秋手里,绸面粗糙的触感像极了医院病床的床单,“我母亲十八岁那年,在这棵树上刻过她的名字。”

林砚秋的笔尖顿在纸上,晕开个墨点。去年在医院太平间外,沈知远也是这样递给她样东西——个被体温焐热的银质书签,上面刻着“砚秋”两个字,和他戒指上的鸢尾花纹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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