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火树银花里的长安（2/2）

白花花的银子晃得阿绾眼睛发花。这锭银子够她和师父三个月的用度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人已经提着灯往水榭走去，那里挂着字样的锦幡，显然是权贵才能去的地方。

阿绾忍不住追上去，你到底是谁？

那人在水榭台阶上停下脚步，回头时，池面的灯火恰好落在他眼底，漾起细碎的光。等会儿放烟火时，你就知道了。

更漏指向亥时的那一刻，金明池上空突然炸开一朵硕大的烟花。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层层叠叠铺开，像把整个春天都揉碎了撒在天上。人群发出海啸般的欢呼，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烟花接二连三地冲上夜空，有的像牡丹怒放，有的像流星坠地，最妙的是一种百鸟朝凤，炸开后竟能听见清脆的鸟鸣声。

阿绾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得痴了。烟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连眼角的泪痣都染上了亮色。她想起小时候在江南水乡，每年上元节只能看到几盏河灯，那时她总缠着师父问，长安的灯会是什么样子？师父说，长安的灯会啊，就像把天上的星河搬到了人间。

如今她才知道，师父说的还是太保守了。

就在这时，水榭那边传来一阵丝竹声。阿绾踮起脚望去，只见刚才那个月白锦袍的公子正站在栏杆边，手里提着那盏九星连珠灯。而他身边，赫然站着穿着龙凤袍的帝后！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阿绾僵在原地，手里的灯盏一声掉在地上。她终于明白那双鱼佩的来历——那是新帝的随身之物，去年在画师为陛下绘制的《春猎图》里见过。

原来那个说她的灯该在更亮地方的人，是当朝天子。

烟火还在继续，照亮了长安城的十二座城门，照亮了东西两市的万盏花灯，也照亮了朱雀大街上绵延不绝的人流。有提着兔子灯的孩童在人群里穿梭，有相视而笑的恋人依偎着看烟火，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摸着胡须感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般盛世啊。

阿绾突然想起师父常说的话。师父年轻时曾见过安史之乱后的长安，那时的城郭残破，百姓流离，晚上走在街上能听见鬼哭。师父说，一座城的好坏，看上元节的灯火就知道了。灯火亮，人心就暖；灯火多，日子就有奔头。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灯盏，虽然摔破了一角，烛光却依然明亮。这时，一个小太监跑过来，递给她一个锦盒：陛下说，这盏灯配得上长安城的烟火。

锦盒里是块剔透的水晶，雕成了莲花的模样，底座刻着二字。阿绾捧着锦盒，望着水榭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突然明白了不夜关的意义。不是为了炫耀国力，也不是为了一时热闹，而是要让这满城灯火告诉百姓：日子会越来越好，就像这永不熄灭的光。

烟火渐渐稀疏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阿绾背着空了的灯架往回走，看见晨光里的长安城正慢慢苏醒。朱雀大街上，扫街的老汉哼着小曲，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热气，连城墙砖缝里的草芽都带着露水的清香。

路过西市时，她看见阿罗憾正抱着小月儿看刚买的舞姬灯，小姑娘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街角的胡饼摊前，几个波斯商人正用不太流利的唐话讨价还价。不远处，新盖的酒楼正在上梁，工匠们吆喝着号子，把刻着天下太平的横梁稳稳架起。

阿绾停下脚步，摸了摸怀里的水晶莲花。她想，今晚一定要扎一盏最大最亮的灯，就叫长安春。灯架要用最直的楠木，灯面要画满长安城的街景：有金明池的烟火，有东西市的繁华，有朱雀大街的人流，还有每个百姓脸上的笑容。

她要让这盏灯，在明年的上元节里，和长安的万千灯火一起，照亮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就像那位年轻的帝王说的，最好的景致，从来都不在深宫高墙里，而在这烟火人间，在每个为日子努力的人眼中。

晨光终于越过城墙，给长安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阿绾迎着光往前走，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吆喝声、笑声、乐曲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一首属于盛世的歌。而那首歌里，有她的灯笼，有他的江山，有千万人的柴米油盐，也有火树银花里，永不褪色的人间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