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疤痕（1/2）

暴雨砸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擂鼓般的轰鸣。林默蜷缩在角落，膝盖抵着胸口，听着雨水顺着墙缝渗进来的滴答声。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暗红色的血渍已经洇透了两层，像朵开败的花。

“还能走吗？”老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烟草和雨水的湿气。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蜿蜒的疤痕——那是十年前被钢材砸到的纪念。

林默没抬头，只是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三个小时前，他在操作切割机时走神了。铁屑飞溅起来，像枚灼热的子弹，嵌进了左手虎口。钻心的疼让他当场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工装服，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打转。

老王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蹲下来解开他的纱布。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白。“得去医院缝针。”他的声音很沉，“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林默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昨天晚上，他又梦见了父亲。还是那间逼仄的厨房，父亲举着啤酒瓶，骂骂咧咧地摔碎了碗碟。母亲蜷缩在墙角，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冲上去想推开父亲，却被狠狠推倒在暖气片上，后腰撞得生疼。醒来时，冷汗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后腰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跟你说过多少回，干活不能分心。”老王掏出碘伏棉，往伤口上擦时，林默猛地抽了下手。老王按住他的手腕，“忍着点。这点疼算什么？当年我被钢材砸的时候，骨头都露出来了，还不是咬着牙挺过来的。”

林默看着老王粗糙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道月牙形的疤痕，是年轻时被铆钉枪误伤留下的。他突然想起第一次来这个仓库时，老王正光着膀子搬钢管，后背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浅白色，像幅奇怪的地图。

“疤这东西，”老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用纱布重新包扎伤口，一边说，“刚开始是疼，后来是丑，再后来，你就忘了它在那儿了。”

去医院的路上，雨还没停。出租车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林默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左手传来阵阵钝痛。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天，父亲又喝醉了，把家里的电视机砸了。他抱着母亲往外跑，父亲在后面追，手里挥着个啤酒瓶。他把母亲推到楼道里，转身去拦父亲，酒瓶砸在他的后背上，玻璃碴嵌进肉里，疼得他几乎晕厥。

后来，后背结了道长长的疤。夏天穿短袖时，那道疤像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他总是刻意佝偻着背，生怕别人看见。有次在学校更衣室，被几个男生看见了，他们笑着喊他“疤脸怪”，还故意撞他的后背。他攥紧拳头，却没敢还手——他怕像父亲那样失控，怕自己也变成那个挥舞着拳头的怪物。

“缝好了，注意别沾水。”医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左手虎口处缝了五针，像条粉红色的蜈蚣。医生叮嘱他要休息一周，别干重活。

回到仓库宿舍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林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左手的疼和后腰的隐痛交织在一起，像两只手在撕扯他。他摸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打过去。自从三年前他离开家，母亲总是小心翼翼地问他过得好不好，他每次都说“挺好的”。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又受伤了，就像当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学校被欺负一样。

第二天早上，老王把他叫到办公室，塞给他一个信封。“这是工伤补助，你先拿着。”老王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大概是一夜没睡，“这一周你就别干活了，在宿舍养着。”

林默捏着信封，指尖有些发烫。“王哥，我……”

“别说了。”老王打断他，“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莽撞多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全是各种药膏和创可贴。“这个是去疤的，等拆线了就涂上，能淡点。”

林默看着铁盒子里的药膏，突然想起母亲的梳妆台。小时候，母亲总在那里放着瓶维生素E，说抹在疤痕上能变淡。有次他后背的疤发炎了，母亲就是用棉签沾着维生素E，一点一点给他涂，动作轻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那一周，林默在宿舍待着，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左手不能动，他就用右手给母亲发微信，问她家里的情况。母亲说父亲最近没怎么喝酒，还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就是脾气还是不好，偶尔会骂人，但没再动手。

“你爸那天看到你寄回来的钱，偷偷抹眼泪了。”母亲发来这条微信时，林默正在涂药膏。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拆线那天，老王陪他去医院。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就是疤痕肯定会留下。走出医院时，阳光很刺眼，林默下意识地想把手揣进兜里，却被老王拉住了。“怕什么？”老王举起自己的手，虎口处的疤痕在阳光下很清晰，“这是勋章，不是耻辱。”

林默看着老王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处的疤痕是粉红色的，像条小小的蚯蚓。他突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后背刚拆线时，母亲也是这样拉着他的手，说：“等它变成白色，就不疼了。”

回到仓库，正好赶上一批钢材要卸货。林默想上前帮忙，被老王拦住了。“再养几天。”老王把一副手套塞给他，“这活儿急不得。”

林默站在旁边，看着其他人忙碌。老王扛着一根钢管，脚步稳健，后背上的疤痕在工服下若隐若现。有个年轻的工人动作慢了点，被老王说了几句，那工人低着头，没敢反驳。林默突然觉得，老王身上的那些疤痕，不仅是伤，更是铠甲。它们保护着他，也提醒着他，哪些地方不能再受伤。

晚上吃饭时，那个被老王说的年轻工人坐在林默旁边，闷闷不乐地扒着饭。“王哥是不是太严了？”他小声问。

林默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他的胳膊上缠着纱布。“怎么了？”

“昨天搬钢板时没注意，被划了一下。”年轻工人叹了口气，“王哥骂我不小心，说这点小伤算什么。可真的很疼啊。”

林默想起自己受伤那天的情景，笑了笑：“是挺疼的。但你看王哥，他身上那么多疤，不都挺过来了吗？”

年轻工人抬头看了看正在远处吃饭的老王，小声说：“我听说王哥以前出过大事，好像是他儿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