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雨痕(2/2)
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邮票是十年前的,边角已经泛黄。陈望舒接过信,手指有些颤抖,他认得这笔迹,是妻子的。他忘了自己多久没见过她的字了,好像自从她走后,那些信件就被他锁进了抽屉深处,再也没动过。
他拿着信走到窗边,外面又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是张泛黄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洇开,是被水浸过的痕迹。
「望舒,今天又下雨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也是这样的雨天,你撑着一把蓝色的伞,站在图书馆门口等我。那时候你多年轻啊,头发又黑又密,不像现在,都有白头发了。」
陈望舒的眼睛模糊了,信纸在手里微微颤抖。他想起那天的雨,也是这样不大不小,他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攥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是她前一天落在他那里的。她跑过来时,头发上还沾着水珠,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可我总想着能再多陪你几年。等我走了,你别太想我,好好过日子。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天上的云,看看下雨,我就在那里看着你呢。」
信纸的右下角有块深色的痕迹,是泪渍。陈望舒用手指轻轻拂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残留的温度。他想起妻子走的那天,也是个雨天,他坐在病床前,握着她冰凉的手,直到那只手再也不会回应他的温度。
「陈工,您怎么了?」小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担忧。
陈望舒抹了把脸,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信封里。「没事,」他哑着嗓子说,「看了点老东西。」
他走到仓库门口,雨已经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远处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像个模糊的光球。他想起妻子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送葬的人都撑着伞,黑色的伞面在雨里晃动,像一群沉默的蘑菇。
「陈工,您早点回去休息吧。」小周递过来一件雨衣,「雨太大了。」
陈望舒接过雨衣,往身上套。雨衣是前年单位发的,蓝色的,上面印着单位的标志,已经有些褪色。他想起以前和妻子共用一把伞,两人挤在一起,慢慢地走在雨里,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从不会觉得不耐烦。
走出单位大门时,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雨衣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他没打伞,就那么慢慢地走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有些咸。
路过街角的公园时,他停下了脚步。公园里的长椅空着,雨水打在椅面上,汇成小小的水流,顺着椅子的缝隙往下滴。他走过去,坐在长椅上,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服。
不远处的草坪上,几株月季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粉色的地毯。他想起妻子总爱在阳台上种月季,说这花泼辣,好养活。有一年冬天,月季被冻坏了,妻子心疼了好几天,后来硬是把它从土里挖出来,裹上棉花,放在暖气旁边,居然真的救活了。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丝微光。陈望舒站起身,拍了拍湿透的衣服,往家走。他的家就在前面的小区里,七楼,没有电梯。以前每次爬楼,他都累得气喘吁吁,妻子总在楼上喊:「慢点,别急。」
走到楼下时,他抬头看了看七楼的窗户,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他掏钥匙开门,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地往上爬,每走一步,膝盖都发出轻微的响声。
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很暗,他没开灯,就那么站在客厅中央,听着窗外的雨声。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儿子十岁那年拍的。照片上的他还很年轻,妻子站在他身边,笑靥如花,儿子搂着他的脖子,脸上满是稚气。
他走过去,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妻子的脸,冰凉的玻璃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却还笑着说:「望舒,等我好了,我们去拍张新的全家福。」
那天晚上,陈望舒睡得很沉。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雨天,妻子站在图书馆门口,头发上沾着水珠,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走过去,像年轻时那样,把伞往她那边倾斜。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却好像说了千言万语。
第二天早上,小周发现陈望舒时,他正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脸上带着微笑,手里还攥着那个泛黄的信封。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的脸上,像盖了层薄薄的金纱。
后来清理陈望舒的遗物时,小周在他的工具箱底层发现了一个绣花绷子,上面绷着块未完成的绣品,是朵含苞待放的月季,针脚细密,颜色鲜亮,像是昨天才绣的。旁边还放着半盒绣花针,和一团银白的线。
那天下午,小周抱着那个工具箱,坐在陈望舒常去的那个公园的长椅上。阳光很好,微风拂过,带来青草的香气。他想起陈望舒说过的话,人就像一滴雨水,从天上落下来,跌跌撞撞,最后总会找到自己的归宿。
他打开工具箱,拿出那半截断了的通厕器,还有那张体检报告。报告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等这场雨停了,就去看儿子。」
远处的天空中,几朵白云慢慢飘过,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小周突然想起,陈望舒说过,他妻子最喜欢看云,说云就像雨的家,雨下完了,总会回到云里去。
他站起身,把工具箱抱在怀里,慢慢地往回走。路过街角的花店时,他停下来,买了一束月季,粉色的,开得正艳。他想,陈工肯定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