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河流与旌旗(2/2)
塑料袋里是块巴掌大的萤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绿光芒。林小满捏着那块石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水声,像是天空破了个洞。陈漾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心滚烫,带着潮湿的水汽:“我得去看看我放的渔网,就在下游的芦苇丛里。”
“别去!”她脱口而出,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胳膊,“老师说今晚有危险!”
“没事的。”陈漾笑了笑,露出那颗小虎牙,“我跟这条河打了十几年交道,它不会欺负我的。”他突然把脖子上的红绳解下来,塞进她手里,“这个给你,我奶奶说戴着能平安。”
红绳上还留着他的体温,粗糙的绳结硌得她手心发疼。林小满看着他跑向校门口的背影,白衬衫在手电筒的光柱里一闪,像面被风扯走的旗。她突然想起昨天在旧书摊看到的报纸,头版标题写着“青弋江流域将迎百年一遇洪水”,旁边配着张水闸的照片,闸门锈迹斑斑,像是随时会散架。
那晚的雨下得像要把整个镇子掀翻。林小满坐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远处的路灯泡成一团模糊的黄。手里的萤石还在发光,蓝绿色的光芒映在红绳上,像条被困住的小蛇。凌晨三点,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是住在隔壁的警察叔叔,他的雨衣还在滴水:“小满,你爸妈在外地赶不回来,跟我去镇政府的安置点。”
汽车在齐腰深的水里艰难前行,沿途都是倒塌的房屋和呼救声。林小满紧紧攥着那根红绳,萤石的光芒透过指缝漏出来,在摇晃的车厢里忽明忽暗。她突然看见远处的河面上漂着个白色的东西,像片被水泡透的纸。
“停车!”她尖叫着推开车门,冰冷的洪水瞬间漫过小腿。警察叔叔在后面大喊,她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是朝着那个白色的影子扑过去。那是件印着校徽的白衬衫,被树枝勾在半沉的电线杆上,衣角在洪水里翻卷,像面折断的旗。
搜救队在下游的芦苇丛里找到陈漾时,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渔网,网眼里缠着只青灰色的小龙虾。林小满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外,看着法医把盖着白布的担架抬过去,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晚霞掉进水里的样子,像把整个天空都炖成了糖”。
后来有人说,陈漾是为了救个被困在芦苇丛里的小孩才出事的;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去捞自己藏的游戏机。林小满没去辩解,只是每天放学后都去河边坐着,手里捏着那根红绳和萤石。
洪水退去后的河滩上满是淤泥和垃圾。林小满蹲在陈漾常去的柳树下,突然发现沙地上有个模糊的刻痕,像是个没画完的电路图,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小满。她伸出手去摸,指尖触到潮湿的泥土,突然有温热的液体砸在手背上。
抬头时,正看见晚霞漫过对岸的屋顶,金红的光把河水染成一片融化的琥珀。有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浅滩上,正弯腰往水里放什么东西,风掀起他的衣角,像面永远不会倒下的旗。
林小满慢慢走过去,脚下的淤泥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知道那只是幻觉,却还是朝着那个方向伸出手,仿佛能抓住些什么。河水漫过脚踝时,她看见水面上漂着片晚霞,像块被谁不小心掉落的糖,在粼粼的波光里,慢慢融化成少年眼睛里的光。
多年后,林小满成了水利工程师,专门负责河道治理。每次去青弋江巡查,她都会带着那块萤石和红绳。有次在修复水闸时,施工队从淤泥里挖出个生锈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本湿透的《无线电爱好者手册》,扉页上用铅笔写着行字:“要让所有在水里的东西,都能看见晚霞。”
那天傍晚,她站在新修的水闸上,看着晚霞把河面染成一片橙红。有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正在河滩上放风筝,白色的风筝在暮色里飘得很高,像面永远不会褪色的旗。林小满突然想起陈漾说过的话,原来天真真的是面旌旗,哪怕被风雨撕碎,也会在某个晚霞满天的时刻,重新飘扬在记忆的河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