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回声里的暖光(1/2)
陈默第一次闻到桂花味是在十七岁那个被雨水泡透的秋天。他蹲在教学楼后墙根下,校服裤膝盖处洇着深褐色的泥渍,像幅被揉皱的水墨画。教导主任的训斥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无非是“屡教不改”“拖班级后腿”这类听了三年的陈词滥调。裤兜里的烟盒早就空了,最后半根烟在刚才翻墙时掉进了排水沟,此刻只能徒劳地摩挲着皱巴巴的锡纸。
“同学,要这个吗?”
薄荷糖的清凉突然撞进鼻腔时,他以为是幻觉。抬起头看见双白色帆布鞋停在眼前,鞋带系成笨拙的蝴蝶结,鞋跟沾着星星点点的桂花黄。顺着校服裙往上看,女生手里举着颗透明糖纸包着的糖,阳光透过糖纸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不抽烟的话,这个或许能好受点。”林溪的声音像浸在溪水里的鹅卵石,带着湿润的凉意。陈默盯着她校服左胸的铭牌看了三秒,高二(3)班,林溪。这个名字在月考红榜上出现过太多次,每次都牢牢钉在第一排,和他常年徘徊在及格线边缘的名字形成讽刺的对照。
他没接糖,反而把脸埋得更低了些。后颈的碎发被风吹得乱动,遮住了眼角新添的淤青——那是昨晚父亲又一次喝醉后的“杰作”。空气里的桂花香越来越浓,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都把整个巷子染成甜丝丝的味道。
“我见过你在操场打球。”林溪忽然说,蹲下来的时候发尾扫过陈默的手背,“你三分球很准。”
陈默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他打球从来都是躲着人的,放学后空荡荡的球场,或者周末清晨的薄雾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能让他暂时忘记出租屋里永远弥漫的酒气和争吵。原来有人见过。
薄荷糖最终还是被塞进了裤兜,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凉意。林溪离开时脚步很轻,像怕踩碎满地的桂花。陈默捏着那颗糖蹲到暮色四合,直到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才发现糖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濡湿了一角。
后来他们在校门口的报刊亭又遇见了。林溪踮着脚够最上层的《萌芽》,陈默恰好买完最后一本《篮球先锋报》。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你也看这个?”林溪举着杂志笑起来,梨涡里盛着夕阳,“我最喜欢里面连载的那篇《夏蝉》。”
陈默嗯了一声,把报纸卷成筒捏在手里。其实他看不懂那些矫情的文字,买报纸只是因为封面印着科比的绝杀瞬间。但那天他鬼使神差地说:“下期出了可以借我看吗?”
林溪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点燃了两盏小灯:“好啊,我在三班靠窗的位置,找我就行。”
借杂志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每周三下午的自习课,陈默会假装路过三班门口,林溪则会把夹着便签的杂志放在窗台上。便签上偶尔写着“这段环境描写很像后山的竹林”,有时画着简笔画的笑脸,更多时候是空白的,只在角落画个小小的桂花图案。
陈默开始期待每个周三。他会提前把篮球擦得锃亮,路过操场时故意拍两下,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三楼窗户后闪过的白色身影。有次他投篮时崴了脚,林溪背着书包跑下来,手里攥着创可贴和万花油,蹲在他面前帮他揉脚踝时,马尾辫垂下来扫过他的膝盖。
“你走路要小心点。”她的睫毛很长,说话时像小扇子在扇风,“下次我帮你占个靠窗的位置看球吧,那里视角最好。”
陈默盯着她发旋里藏着的桂花碎,突然觉得脚踝的疼痛变得很遥远。他想说其实打球不是为了看风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闷闷地说了声谢谢。
变故发生在十二月的第一场雪。那天陈默被父亲堵在放学路上,酒气熏天的男人抢过他手里的杂志撕扯,骂骂咧咧的声音引来了围观的同学。林溪抱着作业本经过时,正好看见陈默把父亲推倒在地,然后红着眼眶往巷子里跑。
她追到巷口时,陈默正背对着她靠在墙上,肩膀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雪花落在他的发梢,很快就融化成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林溪把围巾解下来递过去,灰色的毛线上面绣着桂花,是她熬夜织的。
“我都知道。”她轻声说,“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坏学生。”
陈默猛地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像被戳破伪装的刺猬,露出柔软的肚皮。雪越下越大,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只剩下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我要走了。”林溪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爸工作调动,下学期去南方。”
陈默的手指僵在半空,还没来得及碰到那条带着体温的围巾。南方,他只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的名词,那里应该没有这么冷的冬天,也不会有飘雪的日子。
“这个给你。”林溪从书包里掏出个铁盒子,打开后里面是满满一盒晒干的桂花,“泡水喝,能让人开心点。”
他接过盒子时,指尖触到她的掌心,冰凉的,像要被冻住。那天他们站在雪地里说了很多话,从喜欢的球星到讨厌的数学课,却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离别的字眼。直到路灯亮起,林溪才踩着厚厚的积雪离开,走几步就回头挥挥手,围巾在风雪里像只灰色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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