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半截蜡烛的余温(1/2)
酒吧里的电子乐震得人耳膜发疼,彩色的灯光在舞池里旋出缭乱的光斑,林盏捏着一杯冰苏打,指尖抵着冰凉的杯壁,看着不远处的卡座上演着一场仓促的爱恋。
男生是隔壁大学的电竞社社长,刚刚打赢了一场线下赛,借着酒劲在酒吧的游戏环节里和一个陌生女孩接吻,女孩笑靥如花地勾着他的脖子,周围的人吹着口哨起哄,手机闪光灯咔嚓作响,像是要把这瞬间的热度永久定格。林盏看着那抹晃眼的红,是女孩涂的正红色口红,蹭在了男生的下巴上,像一滴突兀的血。
她想起上周在图书馆撞见的事,法学院的苏晚晚举着手机,屏幕里是和一个男生的合照,背景是学校的樱花树,配文是“官宣啦,我的宝”。林盏认识苏晚晚,两人在选修课上坐过同桌,前一天晚上,苏晚晚还在宿舍群里抱怨“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第二天就突然官宣,速度快得像按了快进键。后来听同学说,那男生是苏晚晚在剧本杀局里认识的,仅仅相处了一天,就敲定了恋爱关系。
“又在发什么呆?”周扬把一杯威士忌推到林盏面前,他是林盏的发小,也是这家酒吧的常客,见惯了这里的速食爱情,“你看那个电竞社的,上周还跟经管院的学妹表白,这周又换了人,现在的爱情啊,比酒吧的鸡尾酒还调得快。”
林盏摇摇头,拿起冰苏打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点涩涩的甜,像极了那些被轻易说出口的“爱”。她的目光落在酒吧角落的烛台上,那里摆着一排香薰蜡烛,有一根烧了半截,蜡油顺着杯壁淌下来,凝成不规则的形状,像极了她心里那些拧巴的情绪。
她总觉得,爱该是件慢下来的事,像老座钟的钟摆,一下一下,敲得沉稳,敲得认真。可这个时代好像把“慢”字碾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剩下的只有仓促的相遇、潦草的告白,还有转瞬即逝的热情。
林盏第一次对“爱”有具象的认知,是在爷爷的旧书箱里翻到的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那是奶奶写给爷爷的信,从青涩的少女时代,到白发苍苍的晚年,一笔一划,全是细碎的惦念。“今日巷口的桂花糕又甜了,给你留了一块,放在灶台上温着”“你去外地做工的第三个月,我在院里种了棵玉兰,如今发了芽,等你回来就能开花”“孩子夜里哭,我抱着他数星星,想起你说过,星星是离人眼里的泪”。爷爷和奶奶相识于民国末年,靠着书信往来了五年,才定下终身,婚后几十年,吵吵闹闹,却从未放开过彼此的手。奶奶走的那年,爷爷把那些信铺在床头,对着蜡烛看了一夜,蜡烛烧了半截,爷爷的眼泪也落了一夜。
那时候林盏才十二岁,趴在爷爷的膝盖上,听他讲那些慢下来的爱情,心里便埋下了一颗种子:爱该是这样的,要花时间去了解,去打磨,去把彼此的棱角揉进对方的生活里,而不是一时的心动,就轻易说出口。
上高中时,林盏遇见了江叙白。
江叙白是转校生,坐在她的斜后座,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他来的第一天,就因为在课堂上指出数学老师的解题错误,成了班里的焦点。林盏那时候是语文课代表,收作业时走到他面前,他抬头看她,眼睛像盛着初秋的湖水,清冽又温柔。“同学,麻烦交一下语文作业。”林盏的声音有点轻,他愣了愣,随即笑着把作业递过来,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像一片羽毛拂过,留下淡淡的痒。
从那以后,林盏的余光里,总少不了江叙白的身影。他会在早自习时轻声提醒她课本翻错了页,会在她值日时默默帮她把桌子摆整齐,会在体育课上把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这些细碎的温柔,像春日的雨,淅淅沥沥地落在林盏的心上,慢慢滋润出一片柔软的青苔。
林盏开始留意他的喜好,知道他喜欢喝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知道他偏爱海明威的小说,书桌上总摆着一本《老人与海》;知道他的梦想是考上北方的大学,去看一场真正的雪。她也会在日记本里写下关于他的文字,“今日阳光很好,他的白衬衫被风吹起,像一只欲飞的鸟”“他解出了那道最难的物理题,嘴角扬起的弧度,比窗外的晚霞还好看”。这些文字,她写得小心翼翼,像守护着一件稀世珍宝,不敢让任何人窥见。
她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该这样慢慢靠近,慢慢了解,等彼此都足够熟悉,再把那份心意说出口。就像奶奶给爷爷写的信,写了五年,才把“我爱你”三个字,藏在最后一封信的末尾。
高二的运动会,林盏参加了800米赛跑,跑到一半时脚踝突然扭了,整个人摔在跑道上,膝盖擦破了皮,渗出血珠。她疼得眼眶发红,却咬着牙不肯哭,这时江叙白冲了过来,蹲在她面前,眉头皱得紧紧的,“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声音里带着责备,却又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擦去她膝盖上的泥土。“我背你去医务室。”不等她拒绝,他已经半蹲下来,宽阔的后背挡在她面前,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林盏趴在他的背上,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和她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医务室里,校医给她处理伤口,江叙白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指攥得发白。“疼吗?”他轻声问,林盏摇摇头,却在触碰到他担忧的目光时,点了点头。那一刻,她觉得心里的那棵种子,终于发了芽。
从医务室回来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叙白牵着她的手腕,步伐放得很慢,“以后跑步小心点,要是再摔了,我可不背你了。”他嘴上说着狠话,手却攥得更紧了。林盏看着他的侧脸,晚霞落在他的睫毛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突然很想告诉他,她喜欢他,喜欢了很久。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觉得,还不够,她还不够了解他,不知道他对她的心意,不知道这份喜欢,会不会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想再等等,等毕业,等高考结束,等他们都站在同一个未来的路口,再把那份沉甸甸的喜欢,说给他听。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息。班里组织了毕业聚餐,大家喝着啤酒,唱着歌,有人哭,有人笑。江叙白坐在林盏身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脸颊泛红。“林盏,”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我要去北京了。”林盏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他的梦想是北方的大学,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嗯,祝你前程似锦。”她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酒液入喉,辛辣得让她眼眶发酸。
聚餐结束时,外面下起了小雨,江叙白撑着伞,送林盏回家。巷子里的路灯昏黄,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林盏家门口,江叙白突然拉住她的手,“林盏,我喜欢你。”
林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认真又恳切。“从高一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了。我知道你慢热,所以我等,等了两年,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点头,会扑进他的怀里,可那一刻,她却后退了一步,抽回了自己的手。“江叙白,我还不够了解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划破了雨夜的温柔。“喜欢不是随口说说的,我需要时间,需要知道你的一切,你的过去,你的未来,你的喜怒哀乐,我要确定,你是真的爱我,而不是一时的心动。”
江叙白的眼神黯淡下去,像被雨水浇灭的火苗。“林盏,爱需要那么多铺垫吗?我对你的心意,难道还不够明显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解,还有一丝委屈。
“对我来说,需要。”林盏咬着唇,“我不想像那些人一样,仓促地开始,又潦草的结束。我想要的,是一份能走到最后的感情,是像我爷爷奶奶那样,一辈子的爱。”
那天的雨,下了很久,江叙白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林盏关上了门,门内门外,隔着两个世界。林盏靠在门后,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地板上,碎成一朵又一朵的水花。她不是不喜欢他,只是她的喜欢,太沉重,太固执,像旧时代的古典爱情,守着那点执念,不肯轻易妥协。
后来,江叙白去了北京,两人断了联系。林盏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留在了这座熟悉的城市。她偶尔会从同学那里听到他的消息,说他谈了恋爱,女朋友是北京某大学的校花,两人是在社团活动里认识的,认识不到一个月就在一起了。林盏听到这些时,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见过江叙白发的朋友圈,是和那个女孩的合照,女孩笑靥如花,依偎在他的怀里,配文是“遇到了对的人”。林盏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划了过去。她想,或许是她太固执了,这个时代的爱情,本就该是这样的,快节奏,高效率,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还是做不到。
大学四年,林盏身边也出现过不少追求者。有人在图书馆递上情书,说“林盏,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有人在宿舍楼下摆了蜡烛,唱着情歌,喊着她的名字;还有人在微信上发消息,“认识你三天,我觉得我爱上你了”。面对这些告白,林盏总是礼貌地拒绝,她知道,这些“喜欢”和“爱”,都太轻飘飘了,像风中的蒲公英,一吹就散。
周扬总说她“活在旧时代”,“林盏,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什么慢工出细活的爱情?遇到喜欢的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多简单。”林盏只是笑笑,不说话。她想起爷爷的那本笔记本,想起奶奶写的那些信,那些跨越了几十年的爱意,岂是一句轻飘飘的“喜欢”就能概括的?
大三的寒假,林盏回了老家,爷爷已经卧病在床,意识也不太清醒了。她坐在爷爷的床边,给他读奶奶写的信,读到“玉兰树开花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时,爷爷突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阿婉,我的阿婉……”阿婉是奶奶的名字,爷爷喊了一辈子。那天晚上,爷爷走了,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蜡烛燃了半截,蜡油滴在他的手背上,像一滴凝固的泪。
爷爷的葬礼上,林盏见到了江叙白。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人群里,身形挺拔,却带着一丝疲惫。他走到林盏面前,递给她一束白菊,“节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