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雪融时见少年心(1/2)
腊月的雪下得绵密,扬州的老城区被裹进一片蓬松的白里。我踩着积了半尺的雪,走到倪嘉阳家楼下时,哈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卷走了。抬头望,他家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结了薄霜的玻璃窗,在雪地上投出一块模糊的光斑,像颗捂热了的糖。
这是我给倪嘉阳上的最后一节历史课,也是我作为家教老师,带的第一个学生的最后一课。
我叫林知夏,今年刚从师范大学毕业,考编的结果还没出来,便先做起了家教。倪嘉阳是我接的第一个学生,十五岁,初三,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引发了心肌炎,在家休学了小半年,雪假过后就要重返校园。他妈妈通过熟人找到我时,语气里满是焦虑:“林老师,这孩子休学之后就蔫了,还总跟我们闹脾气,厌学得厉害,您多费心。”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倪嘉阳的场景。那天雪刚停,阳光斜斜地洒在他家书房的窗台上,他窝在飘窗的懒人沙发里,戴着耳机,手里攥着个游戏手柄,连我进门都没抬眼。他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眉眼,露出的下颌线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也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疏离。
“嘉阳,林老师来了。”他妈妈轻声提醒,伸手想摘他的耳机,却被他猛地一躲。
“知道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摘下耳机扔在一边,目光扫过我,又迅速落回屏幕上,“你教什么的?”
“语文和历史,”我把备课资料放在书桌上,笑着说,“以后我陪你把落下的课补回来。”
他没接话,只是哼了一声,手指又按上了游戏手柄。那节课最终是在他妈妈的劝说下,才勉强上了半小时,他全程低着头,要么玩笔要么看窗外,问他问题也只是敷衍地摇头或点头。
我知道,这第一节课,算是碰了壁。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他妈妈所说,教倪嘉阳的过程一点都不省心。他像是浑身长满了刺的小刺猬,稍不顺心就炸毛。有时候我刚讲完一个历史知识点,让他做配套的练习题,他会把笔一扔:“这题没意思,我不想写。”有时候约定好的默写时间,他会突然说肚子疼,躲进房间里半天不出来。更有甚者,有次他和姐姐因为抢电视遥控器闹了脾气,直接把自己锁在卧室,任谁敲门都不开,那节课最终也没能上成。
我的教学规划被他打乱了一次又一次。作为一个刚走出校园、满脑子“教学相长”理念的新人老师,我难免有些挫败。我总觉得学习该是主动的事,可倪嘉阳的被动和抗拒,几乎让我无从下手。
好在他的妈妈和姐姐一直很支持我。每次倪嘉阳闹脾气,他妈妈都会先跟我道歉,再耐着性子去开导孩子;他姐姐倪嘉琪是个刚上大学的姑娘,会偷偷跟我说:“林老师,我弟就是休学在家憋坏了,您多担待,他其实心眼不坏。”
也是靠着这份支持,我才慢慢找到了和倪嘉阳相处的节奏。我不再硬按着他刷题默写,而是顺着他的兴趣来。我发现他对历史里的野史轶闻、古代的奇人异事格外感兴趣,便在讲正史的时候,穿插着讲些相关的小故事。讲唐朝的科举,我会跟他说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放;讲宋朝的文化,我会跟他聊苏轼“竹杖芒鞋轻胜马”的豁达。
渐渐的,倪嘉阳脸上的不耐烦少了。有时候我讲得起兴,他会主动打断我:“林老师,那岳飞背后刺的‘精忠报国’,真的是他母亲刺的吗?”“明朝的锦衣卫,真的像电视里演的那么厉害吗?”他的问题总是精灵古怪,有的我能当场解答,有的却把我问住了。
记得有次他问我,“烛影斧声”是不是真的意味着宋太宗杀了宋太祖。我一时答不上来,只能老实说:“这个问题史学界一直有争议,我回去查些资料,下次课跟你细说。”那之后,我每次备课都会多做些功课,把他可能问到的问题都提前梳理清楚,倒也逼着自己把知识掌握得更扎实了。
除了历史,语文课堂也有不少意外的惊喜。我给倪嘉阳讲吴均的《与朱元思书》,讲到“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时,他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笔,皱着眉问:“林老师,什么叫‘望峰息心’?那些追名逐利的人,真的会因为看了山就不想争了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我走到窗边,指着楼下被雪覆盖的瘦西湖方向:“你看,现在外面的雪把一切都盖住了,湖光山色都变得安安静静的。人站在那样的自然里,会觉得自己的烦恼和欲望,都变得特别渺小。吴均写这句话,是因为他看到了富春江的美,这种美能让人暂时放下心里的执念,找到内心的平静。”
倪嘉阳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他的声音软了些:“我以前跟爸妈去黄山,站在山顶的时候,也觉得心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想。”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我忽然明白,这个看似叛逆的少年,心里其实藏着对世界的感知和思考,只是被休学的烦闷、青春期的躁动掩盖了而已。
还有一次讲汪曾祺的《昆明的雨》,倪嘉阳盯着课本上的菌子图片,一脸嫌弃:“这东西看起来黏糊糊的,有什么好写的?”
我笑着说:“你可别小瞧这篇文章,里面藏着不少学问呢。”我先给他讲了昆明的准静止锋,讲为什么昆明的雨季那么长,空气里总带着湿润的味道;又跟他聊起西南联大,讲汪曾祺在昆明的求学时光,讲战火纷飞里,文人墨客依然在茶馆里喝茶、在街头吃菌子的从容。
“你知道吗?我们当年扬州中考的语文作文题,就是从这篇文章里摘了一段房东惜花送花的内容。”我拿出手机,翻出当年的作文题给他看,“汪曾祺写昆明的雨,不只是写雨,更是写那段时光里的人情和味道。”
倪嘉阳凑过来看手机,眉头渐渐舒展开。他指着屏幕上的文字:“这个房东奶奶,把花送给陌生人,是不是因为她觉得花开了,就该让更多人看到?”
“是啊,”我点头,“这就是汪曾祺文字里的温柔,他总能在平凡的小事里,找到温暖的东西。”
那天的课,倪嘉阳听得格外认真。下课的时候,他忽然说:“林老师,我想看看汪曾祺的其他书。”我心里一喜,立刻给他推荐了《人间草木》和《受戒》,他默默记在了手机里,那模样,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日子就在这样的教学相长里,一天天过去了。雪下了又融,融了又下,倪嘉阳的状态也越来越好。他不再动不动就闹脾气,上课的时候会主动记笔记,遇到不懂的问题也会追着我问。他妈妈跟我说,嘉阳现在每天都会主动看会儿书,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抱着游戏手柄不撒手的样子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满是欣慰。我总觉得,教育不是把知识硬灌给孩子,而是点燃他们心里的火苗,让他们愿意主动去探索这个世界。而倪嘉阳心里的那簇火苗,终于被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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