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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能否让我把故事重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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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的教材,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光标在标题栏一闪一闪。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

作业的要求她读了五遍。假如现在的你是一个守护者,守护对象是过去的某个阶段的你自己。请你回到过去那个阶段的某个印象深刻的具体事件中,运用课程内容,了解事件中守护对象的心理过程,并用语言给予他支持和理解。

她读第一遍的时候觉得挺简单的——写一个过去的自己,安慰一下,完事。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她发现她不知道该选哪一段。过去的自己太多了,每一个都蹲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等着她,她不知道该走向哪一个。

窗外在下雨。十一月的雨不大不小,打在玻璃上,汇成细流往下淌。图书馆里的人不多,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她把手放在键盘上,想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标题:

能否让我把故事重写。

她盯着这个标题看了几秒钟,觉得有点矫情。但没删。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光标在标题很多件里面的那一件,像被雨水洗过的石头上露出来的一小块青色。

大一上学期,新生辩论赛。她报了名。

原因很简单:她想证明自己是一个敢说话的人。高中三年她坐在教室里最后一排,从来不举手,下课了也安安静静。老师问问题的时候她心里是有答案的,但手就像被钉子钉在桌面上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有一次数学老师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声音也在抖,说完了之后老师点了点头说对了,很好,她坐下来的时候同桌小声说你这不是知道吗,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想再这样了。大学是一个新的开始,她要做一个新的自己。所以当辩论社的招新海报贴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扫了二维码。

面试通过了。她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反正一个学姐跟她说声音挺好听的,来试试吧。于是她成了一名替补辩手,跟着队里的人每周训练两次,看学长学姐打模拟赛,偶尔替补上场打一两场不那么重要的比赛。

大一上学期期中,学院的新生杯辩论赛开始了。第一轮抽签,她们队抽到了一个很强对手,队长说这场要好好打,不能第一轮就输。那天晚上训练结束之后,队长把大家留下来,说:一辩的位置,宋晚你上吧。

宋晚坐在桌子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笔掉在桌子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队长看着她,又说:你的稿子我看了,写得挺好的。声音条件也好。你上没问题。

她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学校的梧桐大道上,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她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一个开始。这一次站起来说话,以后就能一直站起来说话。

然后那个晚上来了。

比赛的教室不大,大约能坐六七十个人。台下坐着评委、观众、对方的辩手。宋晚坐在一辩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和一盒润喉糖。她上场前吃了一颗,薄荷的凉意在嘴里化开,冰冰的。她穿着新买的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紧紧的,像要把所有的不安都锁在里面。

主席宣布比赛开始,正方一辩立论。她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看见对方的一辩站在那里,语速很快,手势利落,像一个已经说过一百遍的人。她的手指在桌子

轮到她了。

她站起来,拿着手里的稿子。那张纸被她攥了一整晚,边角全是汗渍,字迹有些模糊了。她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各位评委、各位观众、对方辩友大家好。

第一句话说完,她的耳朵开始发烫。第二句话她说了五个字,卡住了。一个连词堵在那里,她想不起来后面要接什么。稿子上的字忽然变得陌生,那些她背了十几遍的句子像一群飞走的鸟,一只都不剩。

她站在台上,灯很亮,台下的人都在看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扩音器里被放大了,像一面鼓在她胸口被人拼命敲。她想低头看稿子,但她的视线不听使唤,只看见那些字在纸面上游来游去,抓不住任何一个。

场下安静了。她不知道安静了多久,可能只有两三秒,但在她的感觉里像过了很久。队长在台下做了个口型,她没看清是什么。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灌了铅,重重地压在她的肩膀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你在干什么?你搞砸了,你在所有人面前搞砸了。

最后她断断续续地把稿子念完了。后半段她几乎是在读,语速很快,像一个赶着把工作做完然后逃离现场的人。坐下的时候她的腿在抖,桌子挡住了,没有人看见。但她自己感觉到了,那种颤抖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大腿,她用了全部力气才没有让整个人都开始抖。

质询环节她更糟糕。对方辩手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她听懂了,她知道答案,但她的嘴巴像被冻住了,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她说了一个字就停了,因为那个字听起来不像她的声音,虚弱、破碎、像一片被撕碎的纸从空中飘下来。

比赛结束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等结果。她从侧门走了出去,走到教学楼的厕所里,把自己关在隔间,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她没有哭,因为她哭不出来,胸口的那个东西太重了,把眼泪都堵住了。她只是蹲在那里,听着厕所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钟。

那天晚上她走回宿舍,路上给队长发了一条消息:对不起,我搞砸了。队长回得很快:没事,第一次都这样。她看着那条消息,觉得队长说的都这样里面一定不包括她这种程度。别人第一次也紧张,但别人至少能把话说完。她不一样。她不是紧张,她是崩塌。

她躺在宿舍床上,上铺的室友在打电话,隔壁有人在笑,走廊里有人趿着拖鞋来来去去。那些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床帘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一个她进不去的世界。她用被子蒙住头,想,她大概永远也做不成那个敢说话的人了。高中是,大学也是,以后也是。她试过了,她失败了,那个新的自己还没来得及出生就死在了舞台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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