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错位(2/2)
第二天中午,他去找了物理竞赛的指导老师。老师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办公室里堆满了试卷。陈老师看见他来,有点意外,因为周辰之前只是在竞赛班的替补名单上,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
陈老师,周辰说,我想报名参加全国物理竞赛。
陈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扶了扶眼镜:你之前不是在学校足球队吗?时间能顾得过来?
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陈老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报名表,放在桌上。周辰拿起笔,填写个人信息。写到所在班级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他忽然想到,如果他在报名表上签了字,他的数学老师会知道,他的班主任会知道,王老师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这个踢球的那个周辰在参加物理竞赛。他们会怎么看他?他们会说你又不是那块料,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用那种有点奇怪的眼神看他?
他把名字写完了,把表递给了陈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做了三个深呼吸。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铺了一地的金黄。他走过去,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楼下的操场。有几个高一的男生在踢球,跑得满头大汗。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人在阳光下奔跑的样子很好看。但他不觉得那是他了。
那天下午,他去参加了物理竞赛班的第一次培训。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前面坐着十几个戴眼镜、埋头做题的学生。他坐在他们中间,穿着一件运动外套,袖口上还有昨天训练时蹭的草渍。旁边的男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把目光移回了试卷上。
他打开发给他的模拟卷,从第一题开始做。第一题是力学,他做出来了。第二题是电磁学,他也做出来了。第三题他卡了十分钟,然后忽然想到了思路,一口气推下去,写到答案的时候发现自己连草稿纸都没用。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前面的人还在埋头写着,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斜斜地切进来,照在他面前的试卷上,把那个答完的第三题照得亮堂堂的。他看着那个答案,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震着,不是心跳——是另一种,比心跳更安静、但更深的东西。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他在楼道里碰见了林拉。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抱着那本费曼。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快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林拉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去竞赛班了。
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路过,看见了。她说,你坐在最后一排,穿了一件蓝色外套。
周辰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并排走的影子,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从后面拉过来,长长的,一左一右,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林拉说了一句:你猜我小时候被人说过多少次你应该去踢球
周辰转过头看她。
我从小物理就很好。她说,但我是巴西人。所有人看见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你会踢球吧?我以前学校的同学问我你球踢得怎么样的次数,比问我你数学考了多少多十倍。我每次说我不踢球,他们就像听见我说我不吃饭一样诧异。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我来中国之前,以为自己会逃离那种情况。结果来了以后,发现这边的同学问我你来自巴西,那你一定很会踢球吧。你觉得它是玩笑,但它不是。它是一道墙。一道别人给你砌好的墙。你每次想走出去,他们就会指着那堵墙说这不是给你留门了吗,但你推开那扇门,外面还是球场的草皮。
周辰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那个转身,林拉说,所有人都看见了。但你那本费曼,只有你一个人看见。
她走到宿舍楼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依然很亮。你知道吗,她说,如果巴西的某个学校也有一个物理竞赛班,坐在最后一排穿着运动外套偷偷做题的人可能是我。你猜我们两个加起来,是不是刚好凑成了一个完整的被放错位置的人。
她转身上了楼。周辰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风很大,吹得旁边的银杏树哗哗地响,叶子落了一地。他站在那些叶子中间,站了很久。
一个月后,省里的足球选拔赛和全国物理竞赛的预赛撞在了同一天。
王老师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竞赛教室里改一道算错的题。王老师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一群竞赛生中间,愣了一下。周辰,王老师站在门口,你在这里干什么?选拔赛今天下午两点。
周辰放下笔,站起来。教室里很安静,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看着王老师,觉得那句话就在喉咙口,像一个已经发酵了很久的气泡,终于要浮上水面了。
王老师,他说,我不去了。
什么不去?
选拔赛。我不去了。
王老师看着他,表情从错愕变成不解,从不解变成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王老师没说什么,站了两秒钟,转身走了。门被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周辰坐下来,重新拿起笔。前面的同学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了。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低头看着那道算了一半的题,发现手在抖。他把笔换到左手,握了握右手的手指,然后换了回来。
他没有抬头。他把那道题算完了。
那天下午三点半,周辰走出竞赛教室,去操场上跑了一圈。跑道上的草被踩实了,踩上去软软的,弹弹的。他跑得很慢,呼吸很匀。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看见操场对面的看台上坐着一个人。
是林拉。她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没有在看。她坐在那里看着他跑圈,跟两个月前她坐在看台上看他踢球时一模一样。隔着一整个操场,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朝他挥了一下手。
他也挥了一下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跑。风从操场的那头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里,凉凉的,干干净净的。他跑完了第五圈,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擦过的玻璃,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人想躺进去。
他站在操场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别人看他的眼光会不一样了。王老师会失望,队友会觉得他叛变了,班主任可能会找他谈话。那堵你应该踢球的墙还在,墙上的门也还在,但他决定今天不从那扇门走出去。
他要去另一扇门。那扇门后面不是什么更好的地方,只是一个他能做回自己的地方。他不知道那扇门通向哪里,可能通向一条窄路,可能走着走着就没路了。但他想走一趟。
他直起身来,朝看台的方向走过去。林拉合上书站起来,沿着看台的台阶往下走。两个人在跑道边碰上了,中间隔着一根白色的跑道线。
周辰说:我报名了决赛。
林拉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呢?你的量子力学看到第几卷了?
第三卷,快看完了。她说,明年我回去以后,大概会读物理系。
周辰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在光里泛着一种很浅的棕色。她站在那里,站在一根跑道的白线对面,抱着那本厚厚的书,像一个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那以后呢?他问。
以后再说。她笑了一下,以后的事太远了。但今天你跑了五圈。
周辰也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沾着草屑和泥。他觉得这双鞋挺好的,既能踢球,也能跑步。没人规定一双鞋只能干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回到宿舍,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妈,我可能不走体育特长了。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那你走什么?他说:我想考物理系。妈妈又沉默了几秒,说:你踢球那么好,不踢了?他说:踢。但我不靠它考大学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妈妈说了一句话,让他差点没拿住手机。妈妈说:那你好好考。别给我丢人。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窗外天黑了,路灯又亮了,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他蹲下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费曼,翻到量子隧穿那一章,继续往下看。这一次他看进去了。那些方程一个一个地排在他面前,像干净的石阶,通向一个他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知道那个地方可能很远,可能很难走。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在另一盏台灯国,从被别人说你应该踢球到坐在物理竞赛教室里做模拟题。他们走的是两个方向,但他们在同一张地图上,在同一个巨大的、被放错了位置的坐标系里,一步一步地往自己想去的地方移动着。
他翻到一页新的空白,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窗外的风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他在纸上写下了那道积分推导的最后一补,写完了,放下笔。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挂在宿舍楼顶的避雷针旁边,不大不小,安安静静。
他看着那个月亮,忽然想,今晚大概有很多人在看同一片天。有人在操场上跑圈,有人在地球的另一边做题,有人在教室里上着不喜欢的课,有人在绿茵场上跑着自己不情愿的路。每一个人都在某一条跑道上,不一定是最适合的那一条,但跑着跑着,也许就能换到旁边去。
他站起来,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那张费曼的封面上,落在那道刚写完的积分上。他躺下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训练,还有物理课,还有两件事要做。但他不再觉得它们打架了。它们只是两条不同的跑道,他一个人跑两条而已。
跑不完也没关系。跑一跑,总能跑到更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