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一百零一遍(2/2)
她坐在餐桌前面,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和一瓶开好的红酒。她没有先吃,就那么坐着。八点的时候她又发了一条,他说。八点半他说还要一会儿。九点他回来了,进门的时候一手提着蛋糕,一手还在接电话。他挂了电话把蛋糕放在桌上,说了一句生日快乐,然后开始拆蛋糕的盒子。
她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看着他在灯光下拆蛋糕盒,扯掉丝带,掀开盖子,露出一只奶油已经歪了的草莓蛋糕。他拿出生日蜡烛插上去,说家里没有打火机了,你凑合许个愿吧。她看着他做这些动作,觉得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在执行给女朋友过生日的流程。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换回睡衣,把裙子挂进衣柜。
他追进来:你怎么了?
她说:陈屿,我最讨厌被忽视了。我说了一百遍。
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根没点火的蜡烛,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知道,今天就不会这样。你要是知道,你会在意我提前一个月跟你说的话。你要是知道,你会在生日这天抬头看我穿的新裙子,而不是进门先接一个十五分钟的电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说的却是:蛋糕总要吃吧。
她看着那个门口的身影。他手握着蜡烛,指节泛白,脸上有一种被审判的、无辜的、不知所措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或者他知道,但他觉得那不是一个,那只是一些不小心。而她在意的恰好就是那些不小心。
她说:蛋糕明天再吃。今天不饿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但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没有再说话。
那是第一百遍。
第一百零一遍,就是今天。
下午她在公司收到通知,项目组要裁撤了,她要么转岗要么拿赔偿走人。她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可能失业了。发出去之后半小时,他没有回。她又发了一条,说你有空回我一下。又过了二十分钟,他回了一句:收到,在开会,晚点说。
她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对话。
下班回到家,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客厅茶几上那些他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充电器、钥匙、常看的那本书、一袋没吃完的坚果。第二件是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进门看见玄关那个纸箱,愣了一下。他换鞋走过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
林溪,这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他。这一次她没有说我最讨厌被忽视了,因为她知道那不是第一百零一遍了。那是她最后一次说。
陈屿,她说,我今天发了两条消息。一条说我可能失业了,一条让你有空回我。你到晚上九点才回来,中间七个半小时,你只回了六个字。
我今天真的特别忙——
你忙。她点了点头,你永远忙。你忙到回不了消息,忙到记不住生日,忙到听不见你女朋友在饭桌上说了三遍我被骂了。你忙到我在你旁边坐着,但你看着手机的时候,我跟那个茶几上的花瓶没有任何区别。
他站在沙发前面,看着她。她坐在那里,姿态是平的,声音也是平的。她以前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是带着火的,喉咙里是带着梗的。但今天她的语气像一杯放在桌上放了一整天的水,不会烫了,也不会凉了,就是常温的。
陈屿,我说了一百遍我最讨厌被忽视了。你在第一百遍之后,是什么反应?
他没有说话。他知道答案,他说不出来。
你什么都没改,她说,你只是在我每次说的时候,停两天,然后继续。我今天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忽然想到——我跟你说再多遍,你都不会真的听见。因为你在意的不是我说的话,你在意的是我说完以后你会不会生气。你在意的是结局,不是内容。
她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冷不热。
所以我没有生气。她说,我今天不生气。我就是觉得,算了。我说了一百遍,你听到的是零遍。那我第一千遍的时候,你也不会听到。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那个纸箱推到他脚边。你的东西,收好了。明天我来拿我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纸箱,又抬头看着她。林溪,你认真的?
我不是认真的,她说,我是累的。
门关上以后,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走廊的声控灯因为她站的这一下而亮了,白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她靠在那里,没有流泪,也没有觉得解脱。她只是觉得那些反复说出的话终于变成了一个不需要再说话的状态,像一个一直在喊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是传不到对岸的,于是她停止了喊。
她坐电梯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她掏出手机,点开和陈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你回我一下——六个小时之前了。她把那条消息截了个图,存进一个叫的相册。那个相册里还有别的截图——他忘记回的消息,他说在开会的回复,他说晚点说之后再也没说出口的那些话。她从没拿这些给他看过,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在。她只是留着,留着留着就攒了四十多张。
她看着那个相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快乐也没有苦涩,只是一种原来我这么早就知道了的确认。她不是突然醒过来的,她是一点一点醒过来的,每一次他没抬头的时候醒了一寸,每一次他回的时候醒了一寸,每一次她在说话而他在划屏幕的时候醒了一寸。一百寸之后,她彻底醒了。
她关掉手机,坐在长椅上。秋天的风吹过来,有一片落叶掉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弹掉它。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路灯从橘黄色变成了一种更亮的白——那是深夜的灯光,冷而均匀,像医院的走廊。她靠在那里,没有想未来。她只是在享受这一刻:她不用再说话了。
第一百零一遍,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不是给陈屿的,是给自己的。她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我说完了。你听见了。但现在,是我停下了。
她关上手机,站起来,裹紧外套,走进秋天的夜里。她不知道明天住在哪里、下个月做什么、一个人的生活会不会比两个人的更安静。她只知道那些话她不说了。最讨厌被忽视的人,终于可以不用再提醒任何人看见她。她自己在路灯一个人站在旁边。
她看了那个影子一眼。然后她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