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沉默的标本(1/2)
廖家顺推着轮椅走进小区大门时,正是黄昏。他父亲老廖坐在轮椅里,头歪向一边,流着口水。秋天最后一批桂花正在凋谢,满地的金黄色碎屑被晚风卷成小小的漩涡。一颗从十九楼坠落的桂花,恰好落在老廖搭着毛毯的膝盖上。廖家顺没有拂去它。
“六号楼。”老廖含混地说。
廖家顺停下了轮椅。“爸,我们住三号楼。”
老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要反驳,最终只是发出呜呜的声音。自从春天那次脑溢血后,老廖的语言能力就只剩下这些零散的词语,像打碎的瓷碗,再也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但他的眼睛还行,总盯着远处某栋楼的某扇窗,目光固执得像钉子。
轮椅碾过减速带时颠簸了一下,老廖喉咙里滚出一串意义不明的音节。廖家顺俯下身,闻到他颈窝里混合着药味和老人味的气息。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骑在老廖脖子上逛庙会,父亲后颈的汗味是咸的,带着阳光晒透棉布的暖意。那时老廖还会把他举过头顶,说:“看,顺顺,整个庙会都是咱家的。”
电梯里,老廖突然抓住扶手,指节发白。“六号楼,”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清晰得让人心惊,“那个阳台……窗帘……”
廖家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电梯的金属墙壁映出两个人的倒影,扭曲变形。他想起母亲去世前的那个秋天,老廖也是这样,每天站在阳台上看对面六号楼的那扇窗户。母亲化疗掉光了头发,蜷在躺椅里像只褪了毛的鸟,而老廖始终背对着她。
“爸,”廖家顺按下三楼的按钮,“妈都走十年了。”
老廖的手松开了,垂下时碰倒了轮椅侧袋里的水杯。温水淌出来,浸湿了毛毯上那片金黄的桂花。电梯门开的时候,廖家顺闻到一股潮湿的、发酵般的甜腻气味。
把父亲安顿好已经过了七点。护工小周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廖先生,饭好了。老爷子今天特别乖,就是午睡醒了非要看六号楼那边,还念叨什么‘收信’。”
廖家顺解领带的手顿了顿。“他糊涂了。”
“也是,”小周擦着手,“六号楼那边哪有信啊,邮差都不上楼了。”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老廖用左手笨拙地握着勺子,粥洒了满桌。廖家顺要去帮忙,被老人凶恶地瞪了一眼。那眼神让他想起少年时自己逃课被抓住,老廖抄起扫帚追着他满院子跑的样子。只是现在这双眼睛浑浊了,眼白泛着雾一样的黄。
“阳台。”老廖突然说,“窗帘……蓝的。”
廖家顺放下筷子。“什么窗帘?”
但老廖已经低下头去对付那碗粥,仿佛刚才开口的是另一个人。落地窗外,六号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最顶楼那扇窗户,始终漆黑。
那晚廖家顺失眠了。他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听见隔壁老廖的鼾声里夹着断续的呓语,像漏风的旧风箱。手机屏幕亮着,母亲最后一条微信停在十年前:“顺顺,你爸又去阳台了。对面新搬来一户人家,好像在装修。”
他记得那条微信。那时他刚升了经理,正在陪客户应酬,只回了句“妈你多休息”。三天后母亲就走了,走的时候老廖还在阳台上站着,手扶着栏杆,背影僵硬得像块碑。
凌晨三点,廖家顺起来喝水,看见老廖房间的门缝漏出一线光。他推开门,老人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把老廖的半张脸照得惨白。
“爸?”
老廖猛地回头,动作快得不像个病人。他手心里的东西反了一下光——一把铜钥匙,系着褪色的红绳,廖家顺记得那是老房子信箱的钥匙。母亲去世后,老廖把老房子卖了,什么都没带走,只留了这把钥匙。
“信,”老廖把钥匙按在胸口,“六号楼……明天来。”
廖家顺蹲下来平视父亲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瞳孔里映着窗外六号楼的灯光,明明灭灭。“谁的信?给谁的?”
老廖忽然笑了。这个笑容让他松弛的脸部肌肉有了片刻的生动,仿佛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给……”他努力张着嘴,声带发出嘶嘶的气音,“给……林……”
廖家顺后颈一凉。林。母亲姓林。
第二天是周六。廖家顺把老廖推到阳台上晒太阳,自己去便利店买烟。经过六号楼时,他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一眼。顶楼那扇窗户今天终于有了动静——一个穿灰毛衣的女人在晾床单,动作缓慢地抻平每个褶皱。风吹起床单的瞬间,他看见蓝色的碎花图案,像一片被撕碎的天空。
“她搬来有十年了。”身后传来声音。楼下小卖部老板娘嗑着瓜子,“就一个人住,从来不跟邻居打招呼。你爸以前总来看她晾衣服,后来站不动了,就让护工推着来看。”
廖家顺买了包烟,拆开点上。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想起母亲病重时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老廖在翻旧相册。照片上是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站在老式的国营工厂门口,背景是“安全生产”的标语。母亲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六号楼……蓝窗帘……”老廖傍晚又开始念叨,这次格外焦躁,手指抠着轮椅扶手,指甲在塑料表面划出白痕。小周喂他吃苹果泥,他把勺子打翻在地。
“廖先生,要不你去看看吧?”小周收拾着地上的狼藉,“老爷子天天念叨,指不定真有什么东西呢。”
廖家顺看着窗外。六号楼的蓝窗帘在风里鼓胀又凹陷,像巨大的肺叶在呼吸。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顺顺,别怪你爸。人心里总有片森林,他不过是在其中迷路了。”
晚上八点,廖家顺站在六号楼下。这栋楼比三号楼老旧,楼道灯坏了大半。他一级一级往上走,声控灯在他脚下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指引。顶楼只有一户人家,门是普通的棕色防盗门,门边钉着个铁皮信箱,锈迹斑斑,锁扣却锃亮。
他犹豫了十分钟,还是敲了门。
开门的女人就是白天晾床单那个。近看大约五十岁,灰毛衣洗得起了球,眼神平静得像冻住的湖面。
“你好,”廖家顺喉咙发干,“我父亲住在对面三号楼,他……他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信。”
女人看了他几秒,忽然侧身让开。“进来说。”
客厅很小,家具都是旧的,但窗明几净。最显眼的是靠窗的写字台,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信封,用蓝丝带扎着。蓝窗帘在夜风里轻轻摆动,拂过那些信封的边角。
“你父亲叫廖国栋?”女人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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