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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8章 辣不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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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话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我忽然想起南昌那位司机说的“没辣活不了”,两种观念撞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流向的河,从同一座山上下来,却各自奔向了不同的入海口。

第三天我去了景德镇,高铁从上饶过去只要四十多分钟。这座城市比上饶更安静,街边的梧桐树把整条路都罩在绿荫里,瓷器店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着青花、粉彩、玲珑瓷,阳光照上去,釉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我在陶溪川逛了一下午,看那些年轻匠人拉坯、修坯、上釉,手指在湿泥上游走,器物便从混沌中慢慢显形。

傍晚在御窑厂后面的小巷子里找到一家小店,门脸极小,只摆得下四张桌子。老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正在后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我点了一份碱水粑,这几乎是景德镇独有的吃食,大米磨浆蒸成的米糕切片,用肉丝和青菜同炒。老板端上来的时候,碟子里的粑片呈半透明状,边缘微微焦黄,肉丝的酱色和青菜的翠绿交织在一起,热气袅袅地向上飘。

我试探性地夹了一筷子,入口是米香,韧韧的,嚼起来有弹性,肉丝的咸鲜和青菜的清甜各自分明,谁也不抢谁的风头。没有辣椒。从头到尾都没有辣椒。

老板从后厨出来擦桌子,看我吃得香,便坐下来聊了几句。他说他是土生土长的景德镇人,祖上三代都是做瓷器的,到了他这一代,瓷厂效益不好,他索性开了这家小馆子。“我做的都是家里传下来的菜,”他说,“我奶奶那辈人做菜,辣椒最多放一颗两颗提提味,主要是靠食材本身。你看这个碱水粑,用的是乐平的米,乐平的米好啊,胶质重,做出来的粑又滑又韧。你要是放一堆辣椒进去,把这米味全盖住了,那不是糟蹋东西吗?”

我点头,又夹了一筷子。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亮起昏黄的灯,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车铃的声音在青石板路上弹跳着远去。我忽然觉得很安心,这种安心来自舌头上的感知——它可以不被灼烧,不被迫害,安安静静地分辨每一种味道的层次和来路。这在南昌是奢侈的。

在景德镇的最后一天,我去逛了古窑民俗博览区。景区里有个老窑工在表演传统制瓷工艺,他用一根细细的竹刀在未干的瓷坯上刻花,手腕翻转间,一朵莲花便从泥里绽出来。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直到他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来对我笑。

“小伙子从哪来?”他问。他的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景德镇口音,每一个字都像在瓷面上滚过一遍,光光滑滑的。

“福建,”我说,“但我老家是江西的,赣州那边。”

“赣州啊,”他点点头,“赣州人也能吃辣。”

“我不太能吃了。”我有些惭愧地说,“在外面待了几年,口味变淡了。”

老窑工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他说:“口味这东西啊,跟着人走,人也跟着口味走。你吃不了辣了,说明你的魂已经走到别处去了。但没关系,走远了还能回来看看,看看这些老东西还在不在。”

他指了指满屋子的瓷坯,那些半成品的瓶瓶罐罐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等着进窑,等着烈火焙烧,等着从土变成玉。“你看这泥,”他说,“从山上挖来的时候是散的,和水揉啊揉,揉匀了,揉透了,才能上轮盘。进了窑,一千三百度的火,烧出来就不一样了。但不管怎么变,它还是那捧土,跑不了。”

回南昌的高铁上,我靠着窗,看着暮色中的江西大地一点点向后流淌。水田、村庄、炊烟、远山,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不因为我的来去而改变分毫。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确实在变,比如南昌越来越辣的口味,比如我越来越迟钝的舌头,比如那座我出生却不再熟悉的城市,它在朝着某个方向狂奔,而我停在原地,看着它的背影越来越远。

到南昌的时候又是晚上。我没有再点外卖,而是打车去了绳金塔附近的一条老街。街口有家瓦罐汤铺子,门口的大缸里煨着几十个小瓦罐,揭开盖子,肉饼汤的鲜气扑面而来。我要了一罐墨鱼排骨汤,一碟拌粉,特意跟老板说了不要辣椒。老板是个瘦高个,他看了我一眼:“不要辣椒?南昌人?”

“算是吧。”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拌粉。我看着他手腕一翻,酱油、香油、花生碎、萝卜干依次落入碗中,最后撒了一把葱花,干干净净的。他把拌粉端到我面前,又放了一碟腌萝卜在旁边:“辣椒单放,你要吃自己加。”

我道了谢,低头吃粉。粉是凉的,爽滑劲道,各种调料的香气在齿间散开,层次分明。瓦罐汤滚烫,墨鱼的咸鲜和排骨的醇厚在汤里水乳交融,一口下去,胃里就暖了。旁边一桌坐了几个年轻人,他们点的炒粉红彤彤的,辣椒裹在每一根粉条上,他们吃得满头大汗却兴致勃勃,一边哈气一边笑闹。

我忽然觉得,南昌其实也没有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奔跑。而我呢,我停在了一个不南不北、不辣不淡的位置上,回头看是赣南的山,向前望是闽地的海。我的舌头记得两种味道,我的心也记得两种故乡。那个老窑工说得对,走远了还能回来看看,看看那些老东西还在不在。瓦罐汤还在,拌粉还在,连那个不要辣椒的备注,老板也真的没有忽视。

喝完最后一口汤,我起身结账。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不抬地说:“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留一罐不辣的汤给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下次一定。”

走出店门,夜风裹着赣江的水汽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腥。南昌的灯火在身后铺成一片璀璨的河,我知道明天我就要回福建了,回到那个清淡的、温和的、不用时刻提防舌尖受刑的地方。但此刻我站在这条老街的巷口,忽然觉得哪里都有辣椒的香气,却又哪里都不辣了。

大概是因为,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道菜——不用太辣,也不必完全不辣,恰到好处地,安抚着一颗在两种口味之间游荡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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