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低眸揽人间风月(1/2)
外婆说,低眸是揽住人间风月,敛眉是藏起心底山河。
我花了十六年才懂得,那山河里有座墓碑,碑上没刻名字。
七岁那年夏天,我第一次注意到外婆的眉毛。
蝉鸣聒噪的午后,我趴在竹席上数窗格里的光斑,外婆坐在藤椅里做针线。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晃动,可她始终微微低垂着眼,两道灰白的眉毛轻轻蹙着,像是藏了什么秘密。
“外婆,你为什么总皱眉?”我翻了个身,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问她。
外婆没抬头,针尖在发间蹭了蹭:“没有皱眉,是老了,眼皮往下耷拉。”
“骗人。”我从席子上爬起来,赤脚走到她跟前,“我同学的外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眉毛也是弯弯的。你从来都是这样——这样。”我学着外婆的样子,把眉毛往中间挤。
外婆放下针线,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指粗糙,带着顶针硌出的硬茧,可动作很轻,像一片老树叶落在水面上。
“傻孩子,”她说,“低眸是揽住人间风月,敛眉是藏起心底山河。”
我听不懂,只觉得这句话念起来好听,像槐花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于是我又趴回竹席,一遍遍在嘴里默念,念着念着就睡着了。梦里外婆的眉毛变成两座青色的山,山底下有一条河,河面上漂着许多亮晶晶的东西,我想捞,却怎么也够不着。
那是我关于外婆的、最早的清晰的记忆。
长大一点后我才发现,外婆几乎从不抬眼。她做饭时低着眼切菜,扫地时低着眼看地面,就连和邻居王奶奶在巷口聊天,也是微微垂着目光。王奶奶嗓门大,说话时手舞足蹈,眼睛瞪得圆圆的,外婆却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点一下头,两道眉毛始终淡淡地蹙着。
“你外婆年轻时候可不是这样。”有一回王奶奶磕着瓜子对我说,“那时候她眼睛亮着呢,跟两颗黑葡萄似的,巷子里后生们走过都要多看她两眼。”
“那为什么现在——”
“嘘。”王奶奶突然噤声,因为外婆正端着簸箕从院子里出来。外婆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低低的,王奶奶立刻换了话题,说起她家的老母鸡今天下了双黄蛋。
那天晚上我躺在外婆身边,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眉间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伸手想抚平那两道皱纹,外婆醒了,握住我的手腕。
“怎么还不睡?”
“外婆,”我小声问,“你年轻时候是不是有很多人追?”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
“那外公呢?外公是怎么追到你的?”
外婆的肩膀僵了一下。在我的记忆里,“外公”是个空白的词。别人家都有外公,逢年过节被外公举在肩上去看花灯,而我只有外婆。我问过母亲,母亲只是说外公很早就去世了,再多一个字都不肯讲。
“睡吧。”外婆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闷闷的,“明天还要上学。”
我十一岁那年,家里开始频繁地来一个陌生男人。他穿着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次来都拎着水果和点心。母亲叫他陈叔叔,外婆却从不叫他的名字,只是在他进门时点一下头,然后回自己房间。
“外婆不喜欢陈叔叔吗?”我问母亲。
母亲在择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的事。外婆只是……习惯了一个人。”
可我看得出来外婆的抵触。陈叔叔在客厅说话时,外婆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两道纹路深深地刻进眉心,像是用刀划出来的。有一次陈叔叔想进外婆房间帮她修电灯,外婆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眼皮抬起来一点——就那么一点,我从没见过外婆那样的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陈叔叔后退了一步:“妈,我就是想——”
“不用。”外婆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我偷偷爬起来,看见外婆坐在窗前。月光照亮她的侧脸,她的眼睛睁着,望向院子里的槐树。槐树开花了,白色的花瓣在夜风里簌簌地落。外婆的眉头依然皱着,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我想起王奶奶说的“黑葡萄”。
她在看什么?她在想什么?
我十二岁那年春天,槐花开得格外盛。放学回来,远远就看见家门口围了一圈人,警车的蓝红灯在巷子里转。我挤进人群,看见陈叔叔被两个警察扶着往外走,他满脸是血,白衬衫上红了一大片。
外婆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攥着一把剪刀。剪刀上有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她的头发散开了,灰白的长发垂在脸侧,可她的眼睛抬起来了——完完整整地抬起来了,我头一回看清外婆的全貌。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即便皱纹如藤蔓爬满了皮肤,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她的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古井,井底沉着说不清的东西。
“外婆!”我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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