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风知道所有方向(2/2)
然后他说:“我们在努力。对吧?我们来到这里,牵着这匹马在草原上散步,我们把手机丢在车里,我们不看时间。我们就是在学着做一匹马。”
我笑了。他也笑了。
马儿似乎感觉到了我们的情绪,转过头来看着我们,嘴里还叼着一根草。它那个样子特别傻,特别可爱,我忍不住站起来,抱住它的脖子。它的皮毛很厚实,能闻到一股干燥的草料和阳光的味道。它没有躲,安静地让我抱着,偶尔甩一下尾巴。
“给它起个名字吧。”我说。
“它已经有名字了。”他说,“马场主人说它叫乐乐。”
“乐乐。”我重复了一遍,轻轻拍着它的脖子,“乐乐,你好。”
乐乐甩了甩头,像是答应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天边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了暗蓝。第一颗星星出来了,小小的,亮亮的,挂在远处的天幕上。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草原的夜来得很快。刚才还能看见远处的蒙古包和围栏,转眼间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了。但路还是能看清的,因为月光很亮,照在草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乐乐走得更慢了,它的步伐变得沉沉的,每一次落蹄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它累了,但它没有停下来,还是跟着我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我们该回去了。”他说。
我知道他说得对。马场的主人说过,七点之前要把乐乐送回去,它要吃饭,要休息。但我不想走,我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明天早上,走到后天,走到我们不需要再去任何地方的那一天。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我们掉转方向,朝着马场的方向走去。乐乐很配合,不用拉缰绳就自己转了身,好像它也知道该回家了一样。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短。也许是因为我们不再像来时那样刻意地放慢脚步了,也许是因为夜色让一切都显得更近了。远远地能看见马场的灯光,暖黄色的一小片,在黑暗的草原上像一座小小的灯塔。
“明天,”他忽然说,“我们还会继续走的。”
“嗯。”
“但我们记住今天了,对不对?”
“对。”我说,“我记住了。记得乐乐,记得这片草原,记得风从哪个方向吹过来。”
他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牵着缰绳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很暖,指尖有弹吉他磨出来的茧,粗糙但让人安心。我们就那样牵着乐乐,手牵着手,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马场的主人是个红脸膛的蒙古族汉子,远远地就朝我们挥手。乐乐看见主人,步子快了起来,小跑着迎上去。主人摸了摸它的额头,用我们听不懂的蒙语跟它说了几句话,乐乐就乖乖地跟着他往马厩走去。走了一半,它回过头来看我们一眼,月光下它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色的宝石。
“它跟你们说再见呢。”主人笑着说。
我也朝它挥了挥手。它便转过头,头也不回地进了马厩。
我们站在马场的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关上。周围的安静是那种草原特有的安静,没有汽车声,没有广播声,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天上的星星多得像是要掉下来,每颗都在拼命地发光。
“车上有热水。”他说,“我们回去泡杯茶吧。”
我点点头。我们往停车的地方走,脚下的路变成了硬实的水泥地,不像草原上那么柔软了。但我的手还被他握着,他的掌心还是那么暖。
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马场的灯还亮着,乐乐大概已经吃上了晚饭,在它温暖的小隔间里,不用担心明天的事。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来,它会在草原上吃草,走路,打盹,过它慢悠悠的日子。而我们会在天上,在某个高度上,从一个城市飞向另一个城市。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在今天,在这个晚上,我们和乐乐一起走过了一片草原。我们学到了它的慢,学到了它的专注,学到了它怎样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脚下的每一步上。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马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夜色里。他把车开得很慢,慢得像乐乐走路的速度。
“明天晚上,”他说,“在候机室里,我们还可以想今天。”
“嗯。”我说,“想乐乐,想草的味道,想风的声音。”
“想我们走得有多慢。”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原最后的气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这种味道存进记忆的最深处,等到明天、后天、未来很多很多个在城市里的夜晚,再把它翻出来,让那个晚上的月光重新照亮我。
乐乐现在大概已经睡着了。它不会记得我们,明天它可能会遇见别的人,别的牵着缰绳的手。但它会记得今天走过的那条路吗?它会记得那片它啃过的草地吗?
也许不会。也许它会,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记得。记得它低下头吃草时嘴角的绿汁,记得它回过头来看我的那双眼睛,记得它的皮毛在夕阳下的颜色。记得我们走得有多慢,慢到差点忘记了明天。
明天我们确实会降落。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酒店,另一间候机室。但今天不会消失。今天会一直在这里,在这片草原上,在乐乐慢悠悠的步伐里,在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的声音里。
风知道所有的方向。而今天,风把我们带到了这里,又要把我们送回去。
我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车灯照亮了一小片黑暗,两边的草原在夜色中绵延不绝。他专心致志地开着车,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我爱你。”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一眼,笑了。“我知道。”他说,“就像乐乐知道我们要带它散步一样。”
我们都笑了。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温暖得像那盏马场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