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门缝里的眼睛(2/2)
“你姥爷昨天给四个人打了电话,”她跟我说,“打完又给人家打回去,说‘我刚才说的那个你别往外传啊’,人家说‘好好好不传’,他这才安心。”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槐树。夏天快过去了,槐花早就落尽了,叶子也开始泛黄。我想着姥爷坐在电话旁边的样子——他的电话放在客厅的角柜上,旁边摆着个烟灰缸,他不抽烟,但那个烟灰缸一直在那儿,给人用的。他打电话的时候会坐在旁边那把藤椅上,电话线扯得长长的,够他站起来踱步。他给一个人打完电话,放下话筒,想一想,又拿起来,拨下一个号。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按在数字键上像鸡爪子在刨食。
他要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又怕所有人都知道。他像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的人,既渴望聚光灯,又害怕被看清。
大学第一个寒假回家,我去看姥爷。他老了,真的老了。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坐在床沿上像一小团揉皱了的纸。但眼神还是亮的,看见我进来,那点亮光跳了一下。
“大学生回来了。”他拍了拍身边的床板让我坐下。
我坐过去。屋子里有股老人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晒过太久的棉被,又像放了好几天的苹果。墙角那台老式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正在放一部抗战剧。
“学校怎么样?”他问。
我说挺好的。
“有没有……有没有谈对象?”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电视机。
我说没有。
“没有好,”他点点头,“先好好学习。不过……”他顿了一下,“要是谈了,也别藏着掖着。让家里知道,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嗯。”
他转过头看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近乎狡黠的笑。“你姥爷我这一辈子,没别的毛病,就是嘴快。什么事都藏不住。可藏不住有藏不住的好处,你知不知道?”
我摇头。
“藏不住,人家就觉得你这人实在,没心眼。你什么都跟人家说了,人家就没什么好打听的了。反过来,你要是藏着掖着,人家反而好奇,越好奇越打听,越打听就越能挖出点东西来。到了那地步,就不是你自己想说什么了,是人家想听什么你就得说什么。”他说着咳嗽了两声,嗓子眼里像拉风箱。“我主动说,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说我闺女学习不好,那是我想说;要是人家自己看出来了,跑来问我‘你闺女学习是不是不行啊’,那味道就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但还是很亮。我想说姥爷你不觉得累吗——一辈子都在想别人怎么看你,一辈子都在抢在别人前面把自己剥开。但我说不出口。我只是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手很凉,像一块在溪水里泡久了石头。“行了,你回去吧。外边冷,别让你妈担心。”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那个……你上大学的事,我跟老李说了。老李还夸你来着。”
我回过头。他已经又看着电视机了,背影小小的,缩在床沿上,像一只晾在枝头的老鸟。
那天晚上,我住在姥爷家。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我停下脚步。
“……我就是怕,”是姥爷的声音,很轻,“怕他们知道了笑话。又怕他们不知道,觉得咱家没人了。”
没有回答。姥姥大概睡着了。
“今天老李跟我说,他孙子也考上大学了,是个二本。他跟我说的时候那个得意啊,好像他孙子考了状元似的。我就没跟他说咱家这个是一本,我怕他脸上挂不住。可我又想让他知道,让他知道我外孙女比他孙子强。你说我这是不是毛病?”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像秋天的虫鸣。
“我这一辈子啊,就是怕人笑话,又忍不住想让人知道。我知道这是毛病,可改不了了。金柱,金柱,我这根柱子是空的,一敲就响,里头啥也没有……”
后面的话含混了,听不清。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蹑手蹑脚地走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姥爷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坐在槐树头:“起了?锅里有粥。”
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像碎金子。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好像昨夜那个絮叨的人不是他。我端着粥碗在旁边坐下,跟他一起晒早晨的太阳。
“姥爷,”我说,“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
他愣了一下。“我说啥了?”
“没听清,就听见你叨叨咕咕的。”
他松了口气似的,笑了一下:“人老了,嘴也老了。白天不说晚上说。”
我也笑。槐树上有个鸟窝,一只灰喜鹊从里面探出头来,叫了两声又缩回去了。我想,姥爷心里的那些人,那些趴在墙头上、蹲在房梁上、藏在门后面的人,大概就像这只喜鹊。他们一直在那儿,但他从来没见过他们长什么样。他只是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秋天的露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缝里。
他活在那些目光里,活了八十年,活成了一面漏风的墙。
回学校之后,我给姥爷打过几次电话。他耳朵不太好了,说话要靠喊。每次他在电话那头喊“挺好的挺好的,你好好学习”,喊完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话筒里是漫长的沉默,偶尔夹杂着电流的呲呲声。我说姥爷那你注意身体,他说好。我说姥爷那我挂了,他说好。然后我等他先挂,他也在等我先挂,我们俩就这么耗着,像两棵树在风里对着摇。
最后一次听见姥爷的声音,是我妈打的电话。她说姥爷住院了,让我跟他说两句。电话那头传来姥爷的声音,很虚弱,像一张纸在风里哗啦啦地抖。他说:“你……你那个奖学金,拿到了吗?”
我说拿到了。
“好,好。”他说,“那你别跟人说太多,知道不?让人家知道了,该说你显摆了。”
我说我知道。
“也别……也别谁也不说,”他又补了一句,“该让人知道的,还是得让人知道。”
我说好。
“那你……那你忙吧。”他说完这句话,电话就被我妈接过去了。我妈的声音有点哑,说没事了没事了,你上课去吧。
我挂了电话,站在宿舍阳台上面,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秋天的风很大,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地响,像满世界都在拍手。我想着姥爷那一辈人——他们像一群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一辈子都在往后看,怕后面的人推他们,又怕后面的人不理他们。他们嘴里说着“不怕人笑话”,心里装满了一千双眼睛。他们把日子过成了一场漫长的表演,观众是空气,掌声是风声。
姥爷是腊月里走的。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考完最后一门。她说姥爷走得很安静,早晨没起来,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像睡着了一样。
我请了假回去。葬礼上来了很多人,老李也来了,拄着拐棍,比姥爷还老。他站在灵堂前面,鞠了三个躬,然后拉着我舅舅的手,说:“你爸这个人啊,一辈子敞亮,什么事都不瞒人。好人,好人。”
舅舅点头,眼圈红红的。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姥爷的黑白照片挂在墙上。照片里的他微微笑着,眼睛看着前方,但眼神有点散,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想,他大概又在看那些看不见的人。他这一辈子都活在他们面前,走的时候,大概也得确认他们还在看着。
出殡那天,天很冷,槐树的枝子光秃秃地支着,像一把把竖起来的骨头。棺材抬出去的时候,我在后面跟着,听见旁边两个老太太在小声说话。
“王金柱这人,就是嘴碎。什么事都往外说。”
“是啊,上回还跟我说他闺女跟女婿吵架的事。我说你跟我说这个干啥,他说‘没事没事,自家的事,不怕人知道’。”
“他就是怕人不知道。”
“可不是嘛。一辈子了,改不了。”
她们说着,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说不出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她们的声音很轻,混在哀乐里,像两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看着前面的棺材,忽然觉得姥爷如果听见了这些话,大概反而会安心。他在那些人看不见的目光里活了一辈子,终于在他走后,听见了他们的声音。他把自己交代了一辈子,到头来,终于在别人的舌头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只是那个位置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粒灰尘停在窗台上。
回到城里那天晚上,我又梦见姥爷了。梦见夏天的院子,槐花开得正盛,满世界的香气。姥爷坐在门槛上剔牙,太阳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你说,他们到底在不在?”
我没有回答。我醒了。
窗外是城市的夜晚,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彩色的线。我躺着,想起那天后半夜听见的我妈那句话。她说他们那一辈人一辈子就干两件事,一个是怕人笑话,一个是笑话别人。
可我现在想,也许还有第三件。他们把自己活成了一封公开的信,谁都可以拆开看,谁都可以念出声来。他们把日子过成了一张摊开的报纸,正面是自己的事,背面是别人的事。他们在这张报纸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又看,看到最后,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而所有的读者,都和他们一样。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的光还在天花板上晃,像谁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我想着姥爷,想着他最后那句话——“你说,他们到底在不在?”
我想说在的,姥爷。他们在的。他们一直都在。只是你走了,他们也就不见了。
像天亮之后的星星。
像秋天过后的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