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空位(2/2)
那天陈屿来了之后说:“你怎么不先点东西喝啊?”她笑着说没事,我也刚到。她记得自己笑得很轻松,像在演一场不需要观众的戏。
现在她坐在同一个位子上,点了一杯热的焦糖玛奇朵。老板娘端上来时多送了一块饼干,说:“今天一个人啊?”林夏点头,说:“嗯,一个人。”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觉得舌尖上有一点甜,又有一点涩。不是苦,是一种终于承认某种事实之后的清明。
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自行车的车筐里,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小时候外婆跟她说:“小夏啊,你要记得,人和人之间是讲究一个‘也’字的。我对你好,你也要对我好。单方面的好,是不能长久的。”外婆说这话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阳光把她的白发照成银色的。那时林夏十岁,听不懂,只觉得外婆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沉甸甸的东西。
现在她明白了。那个“也”字,就是平等,就是相互,就是“你选择我,我也选择你”。
她喝完咖啡,在那张湿漉漉的纸巾背面写了一句话:“从今天起,我只把时间分给那些把时间分给我的人。”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句话,觉得像某种宣言,又像某种哀悼。哀悼那些她曾经拼命追赶却始终差一步的背影。
傍晚回到家,手机里有一条消息。是她的发小苏青发来的:“夏夏,我下周回国,你有空吗?第一个想见你。”林夏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苏青是她认识十八年的朋友,初中时苏青转学走的那天,两个人在校门口抱头痛哭。后来相隔两地,每年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但苏青每次回国,永远第一个联系她。有次林夏心情不好发了条朋友圈,凌晨两点苏青从伦敦打来电话,声音还带着熬夜写论文的沙哑:“怎么了?我这边是白天,你慢慢说。”其实伦敦当时是晚上十点。
林夏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加了一句:“我去机场接你。”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发了一个笑脸。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书架前。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那些书脊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她忽然心血来潮,把昨天胡乱塞进去的那本电影剧本抽了出来,然后在那个空位上,放了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上她用工整的字迹写了一句话——“永远选择那些优先选择你的人。”
她站远了一点看。那行字在光线下微微反着光,像一个温柔的提醒。书架上的其他书沉默地站着,它们不会说话,但林夏知道,每一本留在那里的书,都是她主动选择、并且会一直选择下去的。而那些被拿走的书,那些被带走的故事,那些扉页上的题赠和书页间的银杏叶,已经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她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苏青发来的航班号,后面跟着一个兴奋的猫咪表情包。林夏笑着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她躺下来,听着窗外的风声。树影又投在天花板上了,一片一片摇晃着。以前她总觉得这些影子像在跳舞,今晚她发现它们其实只是树在呼吸。她在心里默默数着苏青回来的日子,想着该带她去吃哪家火锅,该告诉她这半年自己学会了什么。
以前林夏会觉得“选择”是一个冰冷理性的词,像在做排除法,把那些不够爱她的人一个个划掉。但现在她明白,“选择”也可以是一种温柔的确认——确认哪些人是值得她把真心捧出来的,确认哪些关系是可以放心地沉下去的。就像大海退潮时会带走很多搁浅的东西,但也会留下一些真正的、深水区的生灵。它们不张扬,不喧哗,只是稳稳地在海底发光。那些光不需要追逐,因为它们一直都在。
她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终于收回了所有触角的软体动物。那些伸得太长、太远、太辛苦的触角,现在一根一根地缩回来了,缩回自己的壳里。壳不大,但足够安全,足够暖。她可以在里面好好地呼吸,好好地等那些真正愿意靠近她的人,慢慢地游过来。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梦见任何人。清晨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了,细细的一条,落在她枕边。她伸手碰了碰那道光,觉得它很暖。
她拿起手机,给苏青发了一条:“早安。等你回来。”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她笑了。因为她发现,这一次,她不是在等待谁的回应。她只是在说——我在这里。我选择你。而我知道,你也选择我。
这个认知像一枚安静的锚,轻轻沉进了她心里最深的那片海域。风浪经过时,它不再摇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