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错过的邮差(2/2)
信很短,候,母亲已经嫁给了父亲五个月。
“十月十六日。我去了一趟省城。坐最早的班车,四个小时,颠得我骨头都散了。南门外真的有棵梧桐树,很大,叶子黄了一半。我在树下站了一个下午,没有看见他。后来问了旁边修鞋的老头,他说那研究生早毕业了,去了北方,具体哪里不知道。我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扎着手心。原来他也只等了一个秋天。”
陈屿把日记本合上,搁在膝盖上。阁楼的窗户被风吹开一条缝,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凉凉的。他想起母亲病重的那一年,他刚从大学毕业,匆匆赶回来。母亲靠在床头,瘦得不成样子,却还在笑。她说屿啊,妈这一辈子,错过的比拥有的多。他当时不懂,以为母亲在说父亲走得太早。
现在他懂了。母亲错过的不是父亲,是另一个秋天,另一棵梧桐树。
他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是母亲一九八九年写的。
“一月三日。今天邮差又换了,是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辫,骑车经过时洒下一串笑声。她往门缝里塞了一封信,我打开,是学生写来的新年贺卡。我把它贴在墙上,和那些褪色的奖状放在一起。窗外又下雨了,我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去镇上替我取信,他的白衬衫被风吹起来。那个画面我记得很清楚,比任何没有到来的信都清楚。”
陈屿把日记本抱在胸前,靠着阁楼的木墙坐下来。雨水在铁皮屋面上流淌的声音包围着他,像某种温柔的抚慰。他想起自己这些年错过的——错过的一场演唱会,错过的一次升职,错过的一个女孩。每一次错过他都耿耿于怀,觉得命运亏待了自己。
可现在他明白了。那些错过的,不过是寄丢了的信。而真正抵达的,是风雨无阻的邮差,是坐在巷口等信的人,是剥开的橘子和深夜的药铺。
他收拾好阁楼,把日记本小心地放进自己行李箱。下楼时雨停了,空气里有种洗过的清甜。他走到巷口,看见一个穿蓝制服的年轻邮差正往门缝里塞报纸。自行车停在一旁,车筐里还有几封信。
“有我的吗?”陈屿问。
邮差抬头看了看他,翻了翻手里的信:“你是陈屿?”
“是。”
“有一封。”年轻邮差从车筐底层抽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地址写得不太清楚,寄了大半年了,一直没送出去。今天正好碰见你。”
陈屿接过信封,是公司的离职通知。他笑了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他说。
邮差骑上自行车,铃铛叮叮响了两声,拐过街角不见了。陈屿站在巷口,望着那个消失的蓝色背影,忽然觉得母亲一生中那个等信的姿势,原来是一种圆满。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母亲常站的阳台帮忙浇水,开得很好,洁白的小花凑在翠绿的叶子间,香气若有若无。
他伸手碰了碰一朵花苞,想起日记里那句话——人这一辈子,有些信寄丢了就是寄丢了,找不回来的。可有些信,即使寄丢了,也还是被另一个人收到了。母亲收到的是父亲每天骑车去镇上取信的背影,是剥好的橘子,是三十年如一日的沉默陪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比任何抵达到手的信都更重。
陈屿推开家门,客厅茶几上放着父亲的照片。他走过去,第一次仔细端详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照片里的父亲穿着白衬衫,站在供销社门口,微微笑着,眼角有皱纹。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陈屿凑近看,是一枚邮票,梅花图案的。
邮票上盖着邮戳,日期是陈屿出生那天。
他把照片拿起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的笔迹:“秀枝,我等到了。”
陈屿把照片贴在心口,闭上眼。窗外,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学校的上课铃声,叮叮当当,像极了自行车的铃铛。他想母亲一定听见了,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她还是站在阳台上,望着巷口的方向。
只是这一次,她等的人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