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山河万里,只舀一盏归期(2/2)
我不太懂,但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觉得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十八岁,满月的父亲病重。急症,来得凶,县医院治不了,转去市里,光住院押金就要三万。满月家拿不出。村里人帮忙凑了一万八,剩下的缺口,有人提了门亲事。邻县一个开茶厂的,家底殷实,愿意出五万彩礼。那男人满月见过,在元宵灯会上,矮胖,比她大十五岁,笑起来满脸褶子,像晒干了的橘子皮。
满月的母亲跪在她面前,额头抵着青石板,一声不响。满月去拉她,拉不动。母亲只重复一句话:“你爸不能死。”
三天后,满月点了头。
喜帖发出去那天,我去找她。她坐在戏台上,穿着那件蓝布衫,像小时候一样。雨刚停,檐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她没有看我,只是望着戏台对面的老樟树,说:“你还记得婺女的故事吗?”
“记得。”
“我小时候总觉得婺女傻,等一千年,就为了送一盏水。现在我才明白,她等的不是那个人回来,她等的是自己能放下。那盏水,不是送给那个人的,是送给她自己的。她舀了一盏故乡,让自己记得从哪里来,然后就不等了。”
她转过头来,眼睛很亮,没有泪。“我也不会等的。我嫁过去,就好好过日子。我不会像婺女那样,把自己站成一颗星星。”
我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最后我只是说:“你要是后悔,就逃。我帮你。”
她笑了,笑容和八岁时一样,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不逃。逃到哪里去?婺女逃了一千年,不还是在这里?”
喜宴那晚,我坐在角落里看满月敬酒。她换下了嫁衣,穿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挽起来,插一支银簪子。她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敬到我们这桌时,她和我碰了碰杯,嘴唇翕动了一下,我没听清。后来我反复回想,觉得她说的好像是:“替我看着戏台。”
我替她看着戏台。雨停的间隙,我走上戏台,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戏台正中的藻井里积了雨水,映出头顶一方青灰色的天。我仰头看,忽然觉得那藻井像一只倒扣的碗,盛着整片天空的沉默。
满月走后第三天,我在老樟树的树洞里发现了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那幅画,画上的满月依然捧着青白色的莲子。画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山河万里,只舀一盏归期。”是满月的字。
我把画重新包好,放回树洞,压上那块青石板。樟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我忽然想起,满月曾说过,樟树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记得每一个在树下许过愿的人。如果樟树真的记得,它应该记得八岁的满月仰着脸接雨水,记得十七岁的满月接过那幅画时微微颤抖的手指,记得十八岁的满月穿着嫁衣走过时,裙摆扫过树根的声音。
夜里我又梦见了满月。梦里的她还是八岁的样子,站在戏台上唱傩戏,唱“天青色等烟雨,却把烟火作嫁衣”。唱到“烟火作嫁衣”时,她忽然停下来,转身对我说:“你看,烟花真的可以作嫁衣。”
她伸手一指,夜空里果然炸开漫天的烟火,红的金的紫的,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她身上,真的变成了一件流光溢彩的嫁衣。她穿着那件烟火做的嫁衣,在戏台上转圈,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我惊醒,窗外雨声潺潺。檐下的风铃不知被谁碰响了,叮叮咚咚,像戏台上的锣鼓点。我起身推开窗,夜雨里的篁岭像一幅洇了水的画,所有的颜色都化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房子,哪里是天。
远远地,似乎有歌声飘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像是那句“天青色等烟雨”,又像是别的什么。我侧耳听了很久,雨声太大了,什么也辨不清。
第二天清早,雨停了。我走到戏台前,看见藻井里的积水映着初晴的天空,蓝得不像话。一只白鹭从山那边飞来,落在老樟树的枝头,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蒸起淡淡的水汽。
戏台空了,晒架空了,村庄空了。
但我知道,某个地方的某个人,也许正在舀一盏故乡的水,也许正在把烟火披在身上,也许正在唱那句永远也唱不完的戏文。
天青色等烟雨,而烟雨年年都会来。只是那个在烟雨里唱戏的姑娘,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我把那幅画从树洞里取出来,放在戏台正中央。阳光照在画上,满月的侧脸笼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她手里的莲子似乎比记忆中更青白一些。
白鹭飞走了。樟树叶子落了一片,旋转着,飘进藻井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把天空揉碎了,又拼起来。
我转身离开,身后是整座村庄的寂静,和一片正在慢慢变蓝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