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分居后的第七天(2/2)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摊在她旁边。她没有看他,只是把拉环轻轻放在他掌心里。金属碰撞掌纹的触感很轻,像一片落进湖面的叶子。他说,那我们去买吧。现在就去,好不好。她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这一次她确定那不是路灯的反光。
她说,好。
他们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西边的云层染了一层薄薄的橘色。他在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外套,袖子挽起来,露出手腕上滞留针留下的青色淤痕。他们沿着街走,路边的金桂开得正好,香气浓得让人晕眩。经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玻璃窗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说,要买啤酒吗。她说,不要,你胃还没好。他说,那买气泡水,青柠味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都弯起来。她说,你还记得。他说,记得啊。他说,我什么都记得。那天晚上你在冰柜前面站了好久,选来选去,最后听了我的。后来你跟我说,那罐气泡水是你喝过最难喝的,但你没告诉我,你喝完那罐之后,又偷偷去买了一罐。
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看见了。他说,那天我本来要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见你站在冰柜前面又拿了一罐,你转过身的时候正好对上我的眼睛,你脸一下就红了,然后你气呼呼地走过来,跟我说,看什么看,我就是觉得它难喝到让人上瘾。
她捂住脸,耳根烫得像发烧。他说,我就是那时候喜欢上你的。他说,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会把难喝的东西喝两遍,会因为觉得难喝就生气,会因为生气就脸红,会因为脸红就骂人。他说,我觉得你好鲜活,像那种风一吹就会动的树叶,不像我,像一棵很笨的树,只会站在原地等。
他们走过三个路口,终于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金店。橱窗里的灯光白得像手术台,各色戒指整齐地排列在绒布托盘上,像一排排等待被选中的人生。他在橱窗前站定,把她拉到身边,弯下腰凑近玻璃看。他说,你喜欢哪个。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灯光下那些闪亮的圆圈,看了一会儿说,太亮了。她说,我不想要太亮的。
他点点头,带她走进店里。柜台后面的店员笑着迎上来,问他们要选什么。他说,婚戒。他转头看她,说,对吧。她的喉咙又有点紧,但她这次没有让那句话沉下去。她说,对。
他们在柜台前挑了很久。她试了几个,有的太粗,有的太细,有的镶了钻石,在灯光下晃得她眼花。最后她拿起一个很简单的素圈,铂金的,内壁磨了砂,外圈光滑得像一片安静的水面。她套在无名指上,这一次,它顺顺当当地滑到了底,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看着她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那个素圈上转了一圈,轻声说,合适。他给自己也选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套上去的时候歪了一下,他自己扶正了,抬头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他平时不太一样,眼角没有细纹,嘴角没有克制,就是纯粹的、毫无遮拦的笑。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喝醉时睫毛下的那片阴影,忽然觉得,原来清醒的时候也可以说那些话。
他付了钱,他们走出金店。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街灯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把左手举到眼前看了又看,那个素圈在路灯下发出温润的光,不像店里那么刺眼,反而像月亮落在水面上的一小块。他说,饿不饿,去吃碗面吧。
她说,好。
他们进了一家路边的面馆,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他要了一碗清汤面,她点了辣味的,加了一个荷包蛋。面端上来的时候,她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油花,忽然说,你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是真的吗。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蒸汽在他们之间升腾、散开、又升腾。他说,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有办法保证我们不会吵架,不会分开,不会像那天晚上一样谁都不说话。他说,但我可以保证,拉环卡住的时候,我会去买一个合适的。合适的戴不上了,我就再去买一个。一直买到能戴上的那天。
她说,如果一直买不到呢。他说,那我就一直买。他说,反正我这个人很笨,只会做这种重复的事。他说,但我愿意。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辣味冲上鼻腔,眼角有一点湿。她不知道是因为辣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抬起左手,用筷子的另一头轻轻碰了碰那个素圈,金属发出极细的叮一声,像远处谁在敲一块玻璃。他说,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她说,就是确认一下,它还在。
他们吃完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医院的灯光在前方亮着,像一座白色的小岛。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朝他。街灯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在暗的那半边里亮得像两颗碎星。她说,那天晚上在阳台上,你问我是不是在哭。我说没有。但其实,我那时候是想哭的。她说,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你看着我的方式,像是你已经准备好了要接住我的一切,包括我自己都没准备好的那些部分。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外套上有消毒水和桂花混合的气味,她闻着觉得安心又陌生。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过来。他说,我现在也准备好了。他说,你愿意的话,我每天都在这里接着你。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左手抬起来,绕过他的背,让那个素圈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金属凉凉的,他一激灵,然后笑了,笑得太用力,胸腔震动传遍她的全身。街灯在那一刻闪了一下,大概是电压不稳,又迅速恢复了明亮。
后来他们回了医院,他在病床边坐着,她坐在探视的折叠椅上,中间隔着一张床头柜,柜子上放着那碗没喝完的粥和那封补全了的信。她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他写的那行字,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他看着她,说,明天我们就去把租房合同解约了吧,回原来的地方住。
她说,你原来的地方,还是我原来的地方。他说,我们原来的地方。他说,我把那个铁盒还放在鞋柜上,里面的东西都没动,除了你拿走的那枚拉环。他说,你把它放回去了吗。
她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白色的拉环,在指尖转了一圈。她说,我想留着。她说,这个也留着,那个也留着,都留着。她说,反正我们的时间嘛,还有很长很长。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看他。病房的灯是那种冷白色的,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柔和起来,也许是她眼睛适应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着她的眼睛,这次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在哭。他只是把手伸过床头柜,掌心朝上,摊在那里。
她把那枚拉环放在他掌心里,又把自己的手覆上去。金属在他和她之间,像一枚小小的、不完整的月亮。他们都知道,明天他们会去买一个新的盒子,把拉环和戒指放在一起,让它们在同一个铁盒里慢慢氧化,慢慢变旧,变成和那些电影票根、发绳、半封信一样的,无用的、珍贵的东西。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没有人去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