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任何可能全部发生(1/2)
我是在整理旧物时再次看见那本画册的。它被压在樟木箱最底层,覆着一层细密的灰,像一枚被时间遗忘的琥珀。翻开扉页,稚拙的铅笔线条勾勒出两个大字——“哥哥”,笔划笨重,歪歪扭扭,每一横每一竖都透着四岁孩童的专注与虔诚。而哥哥在一旁用钢笔补上的小字依然清晰,是他特有的、略带潦草的行书:“妹妹问我为什么要写四个‘可’,我说……”
纸页在此处洇开一小片淡黄的渍,像那年夏天我们共同打翻的酸梅汤。我十六岁,他十八岁,我们肩并肩坐在老屋门槛上,蝉鸣在头顶炸开一片聒噪的绿荫。他指着识字卡片上的“哥”字对我说:“你看,上面一个‘可’,
“可什么?”我歪着头问,马尾辫扫过他裸露的胳膊。
“可答应,可允许,可通行,可发生。”他一个一个数给我听,每说一个“可”,就用食指在空气里画一道横,“任何事情全部答应,任何事情全部允许,任何感情全部通行,任何可能全部发生。哥哥的意思,就是全都可以,无法拒绝。”
我那时太小,只懂得咯咯笑着扑进他怀里,把他刚洗好的白衬衫揉出满脸的褶。现在想来,那四个“可”像四道咒语,把我们往后的人生都圈禁在里面了。
七岁那年的暴雨天,母亲把父亲赶出了家门。我躲在哥哥身后,透过他瘦削的肩膀看见父亲最后一次回头。雨帘把那张脸切割成模糊的碎片,唯有眼神里的什么东西烙进我骨髓——那是一种混合着歉疚与解脱的神情,仿佛被放生的不是他,而是我们。门关上的瞬间,哥哥转过身蹲下来,用拇指抹掉我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痕。
“不怕,”他说,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暖,“哥哥在。”
从那天起,他开始学做饭。八岁的男孩踮着脚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焦的鸡蛋冒着呛人的烟。母亲在纺织厂三班倒,整栋房子只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的小兽。他第一次把焦黑的蛋饼端到我面前时,我皱着鼻子不肯吃,他就把最中间勉强还算金黄的那一小块挑出来,吹了又吹,递到我嘴边。
“可不可以不吃?”我耍赖。
“可以。”他居然真的点头,然后把剩下的焦蛋全部塞进自己嘴里,嚼得眉头紧皱却还对我笑,“不过明天我会做得更好。”
后来他确实做到了。从煎蛋到番茄炒蛋,从蛋花汤到蛋包饭,他像解锁某种神圣的仪式一样,把所有与鸡蛋相关的菜式都做了一遍。高中时他已经能变出一桌像样的年夜饭,母亲坐在桌边红着眼眶说“对不起”,他却把最大块的糖醋排骨夹进我碗里。
“妹妹正在长身体。”他只这样说。
我十三岁初潮,半夜被腹痛惊醒,床单上开了一朵暗红的花。我蜷在卫生间的地砖上,冰凉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心脏,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是哥哥破门而入,用他的校服外套裹住我,骑车穿过三个街区去买卫生巾。药店阿姨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多塞了两包红糖姜茶在他手里。
“哥,我是不是要死了?”我缩在被窝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传来。
他坐在床边,手在我发顶停了很久才落下来,掌心是让人安心的温度。“不会,”他说,声音有点哑,“任何可能都会发生,但这件事不会。”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懂那是什么,但他用整整一周的时间,每天清晨给我煮红糖水,晚上用热水袋敷我的小腹。他查了很多资料,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抄着注意事项,字迹比我所有的作业都要工整。有天夜里我假装睡着,看见他对着电脑屏幕皱眉,蓝光映着他开始有了棱角的脸,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他早就不是那个会把鸡蛋煎焦的小男孩了。
高三那年,他放弃了保送北大的名额。母亲在客厅里摔了茶杯,瓷片飞溅到他脚边,他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指腹被划出细小的血珠。
“为什么?”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妹妹身体不好,这边二本医学院我可以走读。”他平静地说,用纸巾按压着伤口,“北大太远了,万一她半夜发烧,我赶不回来。”
我躲在房门后面,指甲掐进掌心。那年我因急性肾炎住了三次院,每次都是他背着我上楼下楼,白大褂的衣领被我的眼泪浸出深色的印。其实我知道,他选择医学院不只是因为近。父亲走后第三年,母亲查出乳腺结节,手术同意书是他签的字。那时他刚满十六岁,握着笔的手抖得写不成一个完整的“可”字。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翻母亲的医学书,后来是我的病历,再后来是整个书架的生理病理教材。
“哥,”那天晚上我推开他房门,他正在台灯下背解剖图谱,“你可以不这样的。”
他抬起头,镜片反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哪样?”
“不用为我……”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他放下书,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他像小时候那样揉我的头发,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妹妹,”他说,“你知道‘哥哥’两个字怎么写吗?”
“上面一个口,
“不对。”他打断我,把我拉到书桌前,拿过一张草稿纸,一笔一划地写。“看,上面这个‘可’,是‘可以’的‘可’;,就是任何事情都可以,任何可能都愿意。”
“可是你明明可以……”我盯着纸上那个端正的字,视线开始模糊。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像月牙的缺口。“可我没有别的选择啊。”他说得那么轻,仿佛在讨论明天要不要吃面,“我是哥哥。”
我十九岁考上省城大学,他已经在市医院当实习医生。报到那天他请了假来送我,把我所有的行李扛在肩上,后背的衬衫被汗浸透,洇出深色的翅膀形状。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他上上下下跑了四趟,最后一趟抱着被褥上来时,腿都在打颤。
“哥你歇会儿。”我递水给他。
他摆摆手,开始帮我铺床。被单抻开的瞬间,抖落一片樟脑丸的气味,混着他身上消毒水的气息,构成某种令人鼻酸的安全感。隔壁床的女生小声问:“你男朋友啊?”
“我哥。”我说。
那女生“哇”了一声,眼睛里冒出星星。“你哥对你好好哦。”
他听见了,回头冲我笑,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那个笑容镀成透明的琥珀色。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他指着识字卡片说“哥哥的意思就是全都可以”,那时他的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却是我听过最郑重的承诺。
大学四年,他每个周末坐两小时绿皮火车来看我。有时带一保温桶的排骨汤,有时只是来帮我洗攒了一周的脏衣服。他在水房里搓着我的牛仔裤,泡沫顺着手臂流到肘弯,旁边有女生窃窃私语说“好贤惠的男生”,他听见了也不恼,反而把肥皂泡吹到我脸上。
“哥,”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你不用每周都来的。”
“可我想来啊。”他把衣服拧干,水声哗啦盖住了后半句,但我看清了唇形。他说的是“可我就你一个妹妹”。
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他仍在市医院。距离没有变短,他的牵挂却变本加厉。手机天气里存着我的城市,下雨提醒带伞,降温叮嘱加衣。有次我加班到凌晨发了个朋友圈,十分钟后他的电话就追过来,声音里压着怒气:“说了多少次不要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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