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并蒂莲纹(2/2)
她起身,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唢呐声戛然而止。满街的人都看着她,看着她一身红妆,像一簇燃烧的火,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青衫落拓的书生。她看见他眼里的光又亮起来了,亮得灼人。她把玉簪递还给他,他怔怔地接了,掌心的汗濡湿了簪身。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唐家迎亲的管事深深一福。那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直起身,平静地说:“劳烦回去告诉唐公子,青禾辜负了他的美意。聘礼,明日我家中会如数奉还。”
四周一片死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的,像擂鼓。她回头看他,他脸上又是泪又是汗的,狼狈极了,却笑得像个傻子。她忽然想起母亲今早说的那句话:“这世上的路,走了便不能回头。”
可她已经回头了。回头看见他站在路中央,像一棵倔强的树,身上落满了她不敢拂去的月光。
那截挂在墙头的布条,不知被风刮到哪里去了。但此刻,她攥住了他的袖口,那缺了一截的袖口,指尖触到那粗糙的毛边,像触到一句没说出口的诗。
满街的人还在发愣,日头明晃晃地照着,照着她满身的红,也照着他一脸的傻笑。她忽然觉得,这大约便是她这辈子最荒唐、也最清醒的一刻了。
“走吧。”她说。
他点点头,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有汗,温温热热的,像那年春日柳絮落在皮肤上的触感。他们一起往前走,路过茶棚,路过书铺,路过护城河边的老柳树。柳枝还是那样垂着,拂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
身后隐约传来嘈杂声,是唐家的人乱了套,是喜婆在跺脚叫嚷,是她父亲派来的仆从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雾。
她忽然问:“那诗呢?你方才说,要送我一首诗。”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纸上墨迹未干,有几处被汗洇开了,字迹有些模糊。她凑过去看,只见上头写着:
“我本槛外客,君是笼中禽。
今朝破笼去,与君共山林。”
她看了,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他笨手笨脚地拿袖子替她擦脸,那袖子粗粝,蹭得她脸皮生疼,可她没躲。
前方的路不知通向哪里。也许是江南,也许是更远的什么地方。但日光这样好,照着两人交握的手,照着地上拉得长长的影子,像一幅刚刚落笔的画,墨色淋漓,尚未干透。
她的凤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落在身后不知哪一处尘埃里。满头青丝散下来,被风吹得乱蓬蓬的。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指尖从她发间穿过,带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怕么?”他问。
她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他便笑了。那笑里头有玉簪的裂纹,有墙头的碎瓦,有茶棚桌上未干的雨水,还有那截挂在夜风里飘荡的布条。他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不怕,”他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她没应声。只是在心里悄悄地想:若天真的塌下来,我便与你一同扛着就是了。左右不过是——良辰吉日,爱而不得,得而——
她没有再想下去。前面的路拐了个弯,柳树的影子斜斜地铺过来,像一道温柔的屏障。他们拐过那个弯,身后的锣鼓声、人语声、鞭炮声,便都听不见了。
只有风。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凉凉的,拂在脸上,像谁隔了很久很久,终于轻轻吁出的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