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铁皮信箱(2/2)
出站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车站变新了,出站口修了玻璃顶棚,光透下来亮堂堂的。他拖着步子往外走,路两边全是陌生的小店,招牌换了又换。那条他闭着眼都能走的路,现在他得打开手机地图才能确认方向。
老屋拆掉后的那块地,现在是一个小停车场。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车,其中一辆面包车的后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出租”广告。他站在停车场边上,试着在记忆里重新搭建老屋的轮廓:这里是大门,那里是院子,丝瓜架在东南角,井在西北边,铁皮信箱在院墙外靠左的位置。他闭着眼睛走了几步,睁开眼,脚下是水泥地,画着歪歪扭扭的停车线。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停车场旁边新栽了一排银杏,瘦瘦的,叶子还没长开。他摸了摸最近那棵的树干,树皮粗糙,有一点湿。
往回走的路上,他经过了镇上的邮局。邮局还在,门口那只老旧的绿色邮筒居然也还在,只是漆面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铁锈的红。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往这个邮筒里投过一封信。写给谁呢?好像是自己。小学五年级,老师在作文课上让他们“写给十年后的自己”,他认认真真写了一页半,贴上八毛钱的邮票,放学后跑到邮局,踮着脚把信塞进去。后来他等啊等,等到上初中了也没收到回信。他问奶奶,奶奶说可能寄丢了吧。他当时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现在他站在邮筒前,忽然很想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大概写了“要考上好大学”“要赚很多钱”“要让奶奶过上好日子”之类的话。十年后的自己收到了吗?没有。信大概一直躺在某个积灰的邮袋角落,或者早就被机器绞碎了。他伸手拍了拍邮筒顶部,铁皮发出空洞的闷响,像拍在一只空胸腔上。
当天晚上他住在镇上唯一的旅馆里,六十块钱一晚,房间有一股樟脑丸混合着旧棉被的味道。他坐在床边,把电视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窗外偶尔有摩托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他睡不着,起来翻手机通讯录。四百多个联系人,他一个一个往下滑。很多名字他已经想不起是谁了。滑到“小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点进去,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去年春节的群发祝福。
他试着拨了一下。
电话响了五六声,接通了。那边很嘈杂,像有海浪的声音和机器轰鸣混在一起。“喂?”小袁的声音变了点,更沙哑了。“是我。”他说。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小袁笑了:“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的明信片我收到了,想说我失业了,想说信箱被台风砸坏了,想说我现在在老家的破旅馆里不知道明天怎么办。但最后他只是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问问你,那个……你还在海上吗?”
小袁说在。然后小袁告诉他,这两年他跑远洋了,上一次靠岸还是三个月前。信号不好,所以没怎么联系。小袁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小袁又说:“你知道吗,上个月我们在太平洋上遇到一场风暴,船晃得厉害,我差点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当时我抱着栏杆,满嘴都是咸的,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那时候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得活下去。等船靠岸了,我要吃一碗热乎的牛肉面,加两个荷包蛋。就这么个念头,撑了六个小时。”小袁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但那笑声被海风扯得稀碎。
他握紧手机。“小袁,你那张明信片……被雨淋坏了,我没看清后面写的字。”小袁说:“啊,我写的是——‘下次靠岸我去找你,咱们喝一顿。’”他喉咙哽了一下。小袁又说:“等我这次回去啊,快了,再跑一趟就休整。到时候找你。”
挂了电话,旅馆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是满的,像一只杯子盛着看不见的水。他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清晨他坐高铁返回。车窗外还是那些田野,麦子黄着,天蓝着,云低低地悬在远处山丘上。他靠着窗,看见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头发长了,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像一株缺水的植物。但他看着那个倒影,忽然不像前几个月那么害怕了。
回到出租屋是下午。他打开门,泡桐树的影子映在地板上,被夕阳拉得很长。他走到阳台,那只瘪掉的信箱还在。他蹲下来,把它扶正。支架松了,他就去楼道里找了几块砖头垫在了。
他进屋,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又放了几片冰箱里蔫掉的青菜。面煮好的时候,天边的云烧成一种很深的橘红色。他坐在餐桌前吃面,热气扑在脸上。吃完面,他把碗洗了,把餐桌上的外卖单和超市小票收进垃圾桶。然后他打开电脑,重新写了一版简历。这一次他没写“主导”或“操盘”,他写:“我能写。能写很多种东西。需要的话,我还能学写新的。”
他投了五家公司。关掉电脑的时候,窗外起风了,泡桐叶又开始沙沙响。但那声音和台风那天不一样了——只是普通的晚风,带着一点点白天积攒的余温,柔软地蹭过叶子的边缘。
他走到阳台,打开那只饼干铁盒。里面的信还是潮的,有股霉味。他把它们重新拿出来,摊在阳台上最后一点夕阳里。那张威海的明信片也在,字迹虽然模糊,但“海”字还能认出来。他对着那个“海”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袁说的牛肉面加荷包蛋,想起台风夜里他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数自己的心跳,想起奶奶的手和丝瓜架,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写的“人生应该会越来越好吧”。
他把明信片翻到背面。空白处还残留着一点圆珠笔的压痕,他侧着光仔细看,隐约认出几个字——“……那时候,我们都得好好活着。”
天暗下来了。他把信收回铁盒,盖上盖子。“咔嗒”一声。这一次,那声音听起来不像关门,倒像什么东西落了锁——但钥匙在里头。
他走回屋里,打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桌上那碗刚刚吃过的面上,照在他新写好的简历上,照在他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上。
他坐下来。明天还要早起。
生活下去。必须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