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牛来了(1/2)
第一部关于牛的文艺片在首映礼上只售出七张票,其中三张是导演母亲托人买的,一张是宣发公司的小助理用工作证混进去的,剩下三张是误购的观众,他们本想看隔壁厅的《狂暴巨牛》。播放到第二十七分钟,一位老大爷站起来冲着荧幕喊:“五毛特效!”随后悻悻离场。在场馆漆黑的角落里,我发现我左边那个人正在哭。
他哭得异常安静,像一条在深海里忽然裂开的冰。眼泪落下来的声音几乎没有,但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变了,像一架走音的钢琴。影片放到那只牛在黄昏草原上独自站立的时候,他终于没能忍住,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呜咽。前排的姑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彻头彻尾的迷惑。她大概在想,这两个人在哭什么。
影片结束时,我右边那个人站起来,用一种相当认真的语气对大家说:“起码牛来了里面有牛来,能拿龙标。”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只有左边那个人没有笑。他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帽子压低,快步走出了放映厅。我跟了上去。
在影院门口的奶茶店,我看见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茉莉花茶。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眼窝很深,鼻梁很高,皮肤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白,像长期不见日光的人。他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封皮上有密密麻麻的划痕,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我能坐这儿吗?”我问。
他抬头看我,眼里的红还没完全褪去。他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手机和钥匙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我坐下,想了一会儿,说:“我不是要打扰你。就是……我刚才看见你哭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他说:“你知道影片里那头牛为什么会站在那儿吗?”
我摇摇头。
他翻开那个黑色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推到我面前。我打开,是一份手写的电影票根,时间是2012年6月14日,影片名字是《牛来了》。出品方那一栏写着“未命名影视工作室”,导演是四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并列在一起。票根背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开头第一句是:“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在这?”
“这是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记录,”他说,“那年我十二岁。我爸带我看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2012年,他的父亲还是个默默无闻的独立导演,倾尽所有拍了一部关于牛的文艺片。片长只有七十二分钟,没有明星,没有配乐,大部分镜头就是一头牛在草原上吃草、走动、站立、躺下。制片人说这根本就是在浪费胶片,发行商说这是他们见过最荒谬的项目,但父亲坚持要拍。理由很简单:他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天天放牛。那头牛陪了他整个童年,后来被卖掉了。父亲说他想知道那头牛后来怎么样了。
“这算什么故事?”当时十二岁的他在剪辑室里问。
父亲蹲下来,把剪辑台上那段反复回放的牛站立的画面指给他看:“你看它的眼睛。”
他凑近了看。那是一头很老的牛,毛色暗黄,脊背上的骨头一根根凸出来,像连绵的山脊。它站在一片枯黄的草地上,远处是灰蒙蒙的天。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里面有光,一种很淡很淡的光,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在风里晃了一下。它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镜头持续了整整四分钟。
“它在想什么?”他问。
“这就是我想拍的,”父亲说,“不是故事,是那个‘想’本身。”
电影拍完那年,父亲把所有积蓄都赔了进去。母亲跟他离了婚,带着妹妹搬去了另一个城市。他和父亲住在郊区一间月租八百的平房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台旧电视。他们靠父亲给广告公司写文案过活,偶尔接一些婚庆录像的活儿。那部电影只在一家小影院放过一场,来了七个人。散场后父亲蹲在影院后门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后来那部片子再也没有公开放映过,胶片封存在一个潮湿的地下室里,据说长霉了。
第二年冬天,父亲病了。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住院的那段日子,他每天放学后骑半小时自行车去医院,给父亲带医院食堂的饭菜。父亲瘦得很快,像那头电影里的牛一样,脊骨一根根浮起来。有天晚上,父亲忽然从病床上坐起来,说:“我想再看一遍。”
他找了很久,才从一个当年参与制作的叔叔那里找到一份画质模糊的dVd拷贝。他用父亲的旧笔记本电脑播给他看。病房里很暗,只有荧幕的蓝光照在父亲脸上。放到那头牛站立的画面时,父亲的眼睛忽然亮了,像那褐色的瞳孔里重新燃起了什么。他转过头对儿子说:“你记得吗?那时候你问我它在想什么。我现在知道了。”
“它在想什么?”他问。
父亲笑了一下,瘦削的脸上挤出一个很久违的弧度:“它在想……它站在那里的意义是什么。”
父亲去世后,他把那张手写票根和那张dVd一起收进了那个黑色笔记本。接下来十年,他做过很多事:在餐厅洗过盘子,在网吧当过网管,在婚庆公司给人剪过视频,在剧组跑过龙套。他写过一个关于牛的剧本,投了十几个平台都被退回,编辑说题材太小众,受众在哪?他说,受众就是那些曾经和一头牛生活过的人。编辑笑了笑,没再回他。
他后来考上了一所普通大学的电影系,毕业论文写的就是父亲那部片子。导师看完后沉默了很久,说:“技术上确实粗糙,视听语言也不成熟,但我得承认,那个长镜头里牛站立的四分钟,是我见过最孤独的画面。你父亲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他不讲故事,他让观众去面对那头牛面对的东西。但问题在于,大多数观众不愿意面对。”
毕业后他去了北京,在一家影视公司做剪辑助理。每天处理的是网大的预告片、短视频平台的切片、综艺节目的花字。他常常在凌晨两点的出租屋里把那部dVd翻出来看,看完就坐在阳台上抽烟,看楼底下环卫工人推着车走过空荡荡的街道。他试着把父亲的片子修复,一帧一帧地调色、降噪,但画质实在太差了,怎么修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