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我养你啊(2/2)
春天再来的时候,苏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告诉林远山。她在画廊附近的创意园里看中了一间小工作室,不到二十平,有扇朝东的窗户,每天上午阳光会斜斜地铺进来,照在斑驳的水泥地上。她用自己的积蓄和一张信用卡分期付了半年的租金,每天晚上下班后去那里待两个小时,做自己的创作。
那段时间她像回到了大学。剪贴、拼贴、用丙烯在帆布上涂抹、把废弃的杂志内页重新组合。她做一组关于“房子”的作品——各种被不同光线照亮的房间内景,有的空无一人,有的只有模糊的影子。她不知道这些作品会不会有人看,但每次把颜色涂上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呼吸。
林远山发现了她的黑眼圈,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说最近在追剧,剧情太紧张了总是熬夜。他信了,揉揉她的头发说别太晚睡,然后继续埋首在他的代码里。她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那里的发旋周围有几根白头发,以前没有的。
她想告诉他。很多次都想。可每次话到嘴边,她就想起那张写着0的家庭备用金表格。她不是不相信他,她是终于明白,有些重量不该只让一个人扛。
五月的一个傍晚,她在那间工作室里完成了最后一幅作品。画面上是一对背对背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的男女,男人面前是一面亮着的电脑屏幕,女人面前是一扇开着的窗户,窗外有鸟在飞。这幅画她画了最久,改了又改,最后落笔时手腕都在抖。
她拍下照片发给林远山,附言:猜猜这是什么。
过了半小时他回:你什么时候画的?在哪画的?
她拍了工作室的门牌号发过去。又过了二十分钟,她听见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林远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了的灰色亚麻衬衫,袖口沾着咖啡渍,额头上有汗。他身后是走廊尽头的一扇窗,余晖从那里灌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上一道金边。
“你……”他喘着气,“你什么时候租的?”
“四个月前。”她说。
他走进来,一幅幅看墙上的画。看得很慢,一幅要看好几分钟。最后他停在那幅背对背的画前面,站了很久。苏晚坐在工作台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看他的背影。那件衬衫的肩线有些松了,他比去年瘦了一圈。
“晚晚。”他没有回头。
“嗯?”
“我是不是……”他的声音哑了一下,“很久没有好好看你了。”
她没说话。
他转过身来。夕阳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血丝和颧骨上的疲惫,也照出他眼里的某种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膝盖碰到水泥地,发出轻轻的声响。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指腹粗糙,她的手指冰凉。
“你再等我一年。”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就一年。我保证,到时候……”
“你养我。”她替他接完。
他点头。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暮色,那是一种混合了橙红和靛蓝的颜色,正在一秒一秒地变暗。
苏晚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的指甲边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蓝色颜料,他的虎口有一道被纸划破的细长伤口,结了痂。这两只手曾经在电影院里交握,在出租车上交握,在婚礼的红毯上交握。它们做过很多承诺,也接过很多账单。
她慢慢地把手抽出来。动作很轻,但他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远山,”她说,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窗外那一片正在沉没的暮色,“我今天收到一个邀请。杭州有一家新开的当代艺术空间,想做一组关于城市孤独感的群展,策展人看了我的作品,邀请我参展。”
“这是好事啊。”他说,但声音里的迟疑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
“展期三个月。”她终于看向他,“在杭州。”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件灰色亚麻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她忽然想帮他扣上,就像以前每个早晨他站在玄关等她的时候那样。但她没有动。
“三个月而已,”他说,“很快的。”
“嗯。”
“等你回来,我这边产品应该也上线了,到时候——”
“远山。”
她叫他的名字,像叫住一个正在走远的人。他停下来看着她,暮色现在只剩一线橘红色的光,贴在地平线上,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展会之后,”她慢慢地说,“我可能还想在杭州待一段时间。”
他明白了。
屋子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穿过楼道的声音,像某种悠长的叹息。墙上那些画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褪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只有那幅背对背的画上,女人面前的那扇窗还保留着一小块明亮的区域,仿佛天光从未离开过。
林远山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把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最后垂在身侧。他想说些什么——她看得出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她听见了那底下压着的整片海。
暮色终于完全沉下去,工作室里只剩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在墙角几乎交叠,却终究各自延伸。
苏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等到那一天。她只知道自己明天早上醒来,还是会去画廊上班,晚上还是会来这间工作室,把没画完的颜色一笔笔填满。而林远山明天早上也会醒来,回他的办公室,面对那些永远不会停止滚动的代码和始终缺一点火候的融资计划。
生活就是这样往前走的。没有哪一刻真正断掉,也没有哪一刻真正连上。他们只是忽然发现,两个人各自撑起的伞,已经碰不到彼此头顶的那片天了。
窗玻璃上起了雾,苏晚用手指画了一道弧线,水珠沿着弧线滚下来,像泪,又不像。
林远山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灰色衬衫的轮廓在走廊的光里显得单薄。
“晚晚。”
“嗯。”
“那幅画。”他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轻轻的,“那扇窗外面,画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城市在夜里亮着无数扇发光的窗户,每一扇后面都有人吃饭、争吵、拥抱、沉默。人们花了那么多力气去建造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可最终困住他们的,往往也是这些墙壁。
“你看不到的那部分。”她说。
他等了几秒,没有再问。脚步声响起来,沿着走廊渐渐远了,最后被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吞没。
苏晚转过身,重新看向墙上那幅画。在几乎完全暗下来的房间里,那扇窗上那一小块明亮的区域还在发光。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里她画的是海。
一片很大很大的、没有人渡过的海。水是温暖的,即使在夜里也不会变凉。她画它的时候想,也许有一天她会走到那片海的岸边,把鞋子脱了,把脚趾陷进湿沙里,就这么站着,站很久。
也许是一个人。
也许不是。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