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虚掩的门(2/2)
下午她出门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高中学校门口。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保安在传达室打盹,铁门半掩着。林晚从门缝里看进去,操场上的白杨树比记忆里高了好多,教学楼外墙重新刷了漆,以前那个写着“高三年级冲刺”的红色横幅不见了。
她和许绵绵曾经在那棵最大的白杨树下埋过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写给彼此的信,说好十年后一起挖出来。现在过去八年了,还有两年。但林晚不确定两年后她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确定如果她回来,许绵绵还记不记得那棵树。
她站在铁门外看了很久,直到保安醒了问她找谁,她才摇摇头走开。
路过以前常去的书店,门口的海报换了,现在主推的是几本畅销小说。林晚走进去,发现布局也改了,以前和许绵绵窝着看漫画的那个角落现在摆了新书架。她随手抽了一本书翻开,里面掉出一张书签,是手工做的,上面用彩色笔画了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旁边写着“晚晚和绵绵,永远在一起”。
是很多年前她们做的那批书签,把画好的卡纸夹在书店的书里,想着以后有人看到会觉得很温暖。林晚捏着那张书签,纸已经泛黄了,彩笔的颜色褪得淡淡的,像水洗过的旧照片。她把书签翻过来,背面是许绵绵的字迹:“林晚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林晚把书签买了下来,夹进自己带来的那本书里。
回家路上她经过了那家奶茶店,就是去年冬天临走时和许绵绵坐了一下午的地方。落地窗边的位置空着,阳光把木桌面照得发暖。林晚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许绵绵,配文是“路过我们以前的老地方”。
许绵绵过了很久才回:好久没去了,下次一起。
林晚看着那四个字——“下次一起”——她知道这个“下次”可能又会被推到下个周末,再下个周末,直到她回西安。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许绵绵说其实她想要的不是一个遥遥无期的“下次”,而是此刻、现在、马上。但她也知道,成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此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曾经并行的两条线,岔开之后想要重新交汇,需要的不只是想念。
晚上林晚收到周周的消息,问她新疆热不热,有没有吃好吃的,什么时候回西安。林晚一条条回,说新疆的夏天干爽,椒麻鸡和记忆里一样好吃,归期未定。周周发来一个表情包,是只猫抱着西瓜啃,说“等你回来我们去吃那家重庆火锅”。
林晚笑了一下,回了个“好”。
她知道周周是真的会等她回去吃火锅的,就像许绵绵曾经也真的会等她回去吃米粉。但周周不会在车站接她,周周甚至不知道她哪天回来。她们的关系就是那样,温暖而恰好,不会让人失望因为本来就没有过多期待。
而许绵绵给过她期待,满满的、沉甸甸的、像那个海盐焦糖拿铁第一口那样浓烈的期待。所以当期待落空的时候,才会空出那么大一块地方。
七月底林晚要走的前一天,许绵绵终于有空了。她们约在以前常去的那家烧烤店,就是许绵绵朋友圈发过的那家。林晚到的时候许绵绵已经在了,点了满满一桌,全是林晚爱吃的。
“快坐快坐,这家真的好好吃,我上次来就想带你一起。”许绵绵还是那样,一见面就噼里啪啦说个不停,给她倒水,给她递纸巾,把烤好的肉夹到她碗里。
林晚看着许绵绵,她还是印象里那个样子,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说话的时候手喜欢比划,激动了会拍桌子。但她好像又不太一样了,头发短了一些,语气里少了从前那种笃定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多了些大人的客气。
“你明天就走啊?”许绵绵咬了一口烤馕,含含糊糊地问。
“嗯,下午的火车。”
“这么快,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许绵绵低头翻着烤架上的肉串,声音低下去,“我最近真的太忙了,单位新来了领导,天天加班,我都好久没出来吃饭了。”
“没事,工作要紧。”
“你会不会怪我?都没好好陪你。”
林晚摇头:“不会。”
她其实想说“你以前答应过要来接我的”,但她没有。因为许绵绵眼睛里有真诚的愧疚,那种愧疚是滚烫的、实实在在的,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她相信许绵绵是真的忙,真的身不由己。但她也知道,如果还在乎到一定程度,再忙也会挤出一个小时去车站。高三那么忙许绵绵都翘了晚自习去接她,那次她只是提前一天放假。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不能”,只有“不愿”。这个道理林晚懂,只是不愿意承认。
“晚晚,”许绵绵突然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说过要一起开个奶茶店?”
“记得。”
“我其实存了点钱……”许绵绵笑了笑,“但后来想想好像不太现实,我连班都加不完,哪有时间开店。”
林晚也笑了:“没关系,以后有机会。”
“以后”这个词在她们之间来回了太多次,现在说出来已经不像承诺,更像一种安抚彼此的惯例。林晚低头吃烤肉,孜然和辣椒面混在一起,辣得她鼻子发酸。她吸了吸鼻子说“这家的辣真的够劲”,许绵绵赶紧把凉茶推到她手边。
吃完饭她们沿着江边散步,夜风把水面吹得碎碎的,倒映着两岸的灯光。许绵绵走在她右边,还是从前的习惯,让她走靠里的一侧。两个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同事的八卦、新出的电视剧、哪个商场在打折。话题小心翼翼地绕开“我们为什么疏远了”这个雷区,像走在一地碎玻璃中间,每一步都轻轻的。
走到岔路口许绵绵要先拐了,她站定看着林晚,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晚晚,”她叫了一声,顿了几秒,“你一个人在西安,要好好的。”
“你也是。”
“有空常联系。”
“嗯,常联系。”
她们抱了一下,很快分开。许绵绵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融进夜色里,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林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影子彻底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以为是许绵绵发来的,掏出来一看是周周:定了哪天回来没?我好约火锅局。
林晚打字:明天。
周周秒回:几点到?我去接你。
林晚看着那行字,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想起很久以前许绵绵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们还年轻,以为“永远”是个可以兑现的词语。而现在她知道了,永远其实是只存在于某个瞬间的、一说出就失效的咒语。
她给周周回:不用接,我自己过去。
发完之后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放进兜里。月亮升得很高了,薄薄的一弯,像谁用指甲在夜幕上掐出的印子。林晚抬头看了一会儿,想起许绵绵朋友圈那个月亮的表情。她不知道许绵绵那时候在想谁,就像许绵绵不知道她今天回来的时候在车站站了多久。
人与人之间大概就是这样,永远隔着一层看得见摸不着的什么,像隔着落地窗看街景,明明很近,伸出手却碰到冰凉的玻璃。
林晚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路上响得很清晰。明天她就要回西安了,那里的朋友会在她下班后约她吃火锅,会在她加班时问她到了没。没有人会举着灯牌接她,但也没有人让她等。
她走回家,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屋里亮着灯,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回来啦?给你留了西瓜。”
“来了。”林晚应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和许绵绵在天台上约定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夏天的风很大,把她们的声音吹散在空气里。现在回忆起来,那些话轻飘飘的,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不见了。
但当时的快乐是真的。林晚把那个铁盒子、那两本日记、那张书签都好好地收在抽屉里,收在一个不会丢掉的地方。她不会再问“7月我回去时会有人接我吗”,因为她知道了答案。
不重要了。
西瓜很甜,妈妈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脸上带着那种安静的、不需要言语的温柔。林晚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冰凉的甜从舌尖漫开,一直甜到心底。
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很多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