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半生山水(1/2)
研墨时窗外正飘着细雨。林清远望着砚台里渐渐化开的墨,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墨要研得匀,画才能传神。”他那时不懂,以为这不过是父亲对技艺的执着。直到此刻,当墨香淡淡升起,他才明白父亲说的是人生。
画案上摊着的是一幅未完的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可中景处却空着一大片。林清远提起笔,悬在半空许久,终于又放了下来。他知道那空白处该画什么——一座桥,或者几间茅舍,但总觉得不对。三十年了,他画过无数山水,唯独这一幅,怎么都画不完。
推门出去时,雨已经小了。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映出灰白的天。巷子深处有人家飘出炊烟,混着雨气,竟有几分陈年墨锭的味道。林清远不知不觉走到了城东的旧书铺,门楣上的招牌歪斜着,“墨香阁”三个字褪了颜色。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煤油灯亮着。掌柜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用鸡毛掸子轻轻拂去线装书上的灰尘。见林清远进来,他抬起眼皮:“林先生来了,今日可有好画?”
“没有。”林清远在书架间缓步穿行,手指抚过一本本书脊,“来看看旧书。”
他在角落发现了一册《历代画论》,纸张已经发黄发脆,翻开时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里面夹着一张纸笺,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余少时学画,师从云溪先生。先生言:‘画山水者,先画心。’余不解,问其故。先生笑曰:‘心若不静,山不动;心若不诚,水不流。’”
林清远的手指停在“先画心”三个字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画笔时,父亲也是这么说。那年他六岁,够不着画案,就踩着小板凳。父亲握住他握笔的手,在宣纸上落下一道墨线:“这是山脊。记住,每一笔都要带着心意。”
“每一笔都带着心意。”林清远轻声重复。
掌柜从柜台后探出身:“林先生说什么?”
“没什么。”林清远合上书,“这本书多少钱?”
“送你了。”掌柜挥挥手,“搁在这儿几十年,也没人翻过。倒像是等着你来。”
林清远道了谢,将书小心收进怀里。走出书铺时,雨已经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淡金色的光。他忽然想去河边走走。
护城河的水位很低,露出湿漉漉的河床。几个孩子在浅水处摸螺蛳,笑声像碎银子般洒在水面上。林清远在堤岸上坐下,望着对岸的垂柳。柳条刚抽出新芽,嫩黄嫩黄的,在微风里轻轻摆荡。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他在这里遇见父亲的老友沈先生。沈先生是个古怪的人,明明精于丹青,却偏偏在河边开了一间茶寮,每日煮茶卖水。“清远,”沈先生递给他一盏茶,“你画了这么多年,可曾画过一样真正属于你的东西?”
“山水都是古人画过的。”林清远说。
沈先生笑了:“山水是古人的,但你看见的山水,是你自己的。比如那棵柳树,千百年来多少画家画过它?可没有一个人画的是你此刻看见的这棵——被春雨洗过的、带着水腥气的、枝条上还停着一只蓝尾巴鸟的柳树。”
林清远抬头望去,那只蓝尾巴鸟恰好振翅飞起。夕阳的光穿过它展开的尾羽,在空气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蓝。他忽然很想画下这一刻,可等他匆忙取出纸笔,鸟已经不见了,柳树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你看,”沈先生慢慢抿着茶,“好的风景不会等人。它们来了,又走了。你能做的,就是在它们经过的时候,用心记下。”
后来林清远再去河边,茶寮已经关了。沈先生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河边的柳树还在,只是当年的那棵,不知是哪一棵了。而他终究没能画下那只蓝尾巴鸟。这成了他心里一个小小的缺口,每逢春天就会隐隐作痛。
从河边回来,天色已近黄昏。林清远推开门,画案上那幅未完的山水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寂寥。他没有点灯,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屋檐上,声音由疏而密,渐渐连成一片。林清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又一个雨天。那时母亲还在,坐在窗下绣花,他趴在画案上画一幅《雨中山水图》。母亲绣一会儿,就抬头看他一会儿,目光柔软得像窗外的雨丝。
“清远,”母亲说,“你画的山,怎么都是灰蒙蒙的?”
“山水本来就是这个颜色。”他说。
母亲放下绣绷,走过来看他的画:“山是有颜色的。春天的山是青的,夏天的山是绿的,秋天的山是黄的,冬天的山是白的。你看窗外——”
他顺着母亲的手看向窗外。雨中的远山确实不是灰色,而是一种湿润的、近乎透明的青,像刚洗过的碧玉。
“你要把山的颜色画出来。”母亲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还有雨的声音、风的味道、花开的样子。画不只是用眼睛看的,是要用心去感受的。”
那天晚上,他在画上添了一笔。就一笔,山的青便活了过来。父亲看了很久,说:“这一笔,是你母亲给你的。”
母亲去世后,林清远把那幅画收了起来。后来搬过几次家,画不知遗落在哪里了。可母亲的话他一直记着,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画中的山又变回了灰色。
夜深了,雨声渐歇。林清远点亮灯,重新坐到画案前。他将那卷未完的山水展开,目光落在那片空白处。三十年了,他始终不敢下笔,总觉得无论画什么,都会破坏整体的意境。可此刻,在煤油灯昏黄的光里,他忽然明白了那空白在等什么。
它等的不是桥,不是屋,不是任何具体的物象。它等的是一个人——那个在画外看了三十年、却从未走进画中的人。
林清远提起笔,蘸饱墨。手腕悬空片刻,然后落了下去。他在空白处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观者,正望着远山。那身影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要融进墨色里。可若细看,能看出他的衣袂微微扬起,像是被山风吹动的。
画完这一笔,林清远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画中的山水忽然有了温度,远山的青翠从纸面漫出来,近水的声音隐约可闻。那个小小的背影站在山水之间,不突兀,不孤单,就像他本来就该在那里。
窗外的天边泛起鱼肚白。林清远推开窗,晨风裹着湿漉漉的花香涌进来。他忽然很想出门走走。沿着长街一直往东,走到城墙根下,那里有一片桃林,这几日该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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