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第二颗心脏(2/2)
陈默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三个月后,陆沉转到了心外科病房的主治组,不再负责陈默的日常跟进。但他依然每天去看他,带着越来越熟练的少糖摩卡,有时还会带一本新书。陈默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有时能在医院的花园里走上一圈,有时连续几天都下不了床。
那年秋天来得特别早。九月的第一场雨过后,窗外的梧桐开始落叶。陆沉推开307的门时,看见陈默正靠在窗边,手里拿着那片梧桐叶,对着光在看。叶子已经黄透了,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精密的地图。
“今天怎么样?”陆沉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
“陆沉,”陈默没有回头,“我要走了。”
陆沉的手顿住了:“什么意思?”
“刚才主治医生来过,”陈默把叶子轻轻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几分,但眼睛却异常明亮,“他们找到了匹配的心脏。下周手术。”
陆沉觉得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停止了转动。他看见陈默对他笑,那个笑容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希望,混杂着某种近乎恐惧的期待。
“这是好事。”陆沉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遥远得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
“我知道。”陈默走过来,在陆沉面前站定。他比陆沉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直视他的眼睛。“陆沉,如果手术成功了,我请你喝咖啡。真正的好咖啡,不是医院楼下那种。”
“如果失败了呢?”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请你帮我一个忙。”他转身从枕头下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我所有的日记和便签。如果我不在了,请你替我保管。不需要看,只要留着就行。”
陆沉接过信封,纸质的触感温热,像是刚从陈默胸口取出来的。“你不会失败的。”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会努力的。”陈默说,“因为我想和你喝真正的好咖啡。”
手术那天,陆沉没有排班。他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从早上八点一直坐到下午四点。期间护士出来过一次,说情况稳定。陆沉点了点头,继续坐着,手指紧紧攥着口袋里那个信封的边角。
下午四点十七分,主治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对陆沉笑了笑:“成功了。新的心脏跳得很好。”
陆沉站起来,又坐下去,然后又站起来。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胸腔里炸开了,温暖的,滚烫的,像一颗新生的恒星。
陈默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两周。陆沉每天只能隔着玻璃看他二十分钟,但每次他都会带一杯摩卡——虽然是凉的,因为监护室不允许带热饮进入。
第三周,陈默转回了普通病房。陆沉推开307的门时,看见他正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个纸杯,里面是楼下咖啡店的热摩卡。
“少糖的。”陈默说,把另一杯递给陆沉,“我说到做到。”
陆沉接过咖啡,在他床边坐下。秋天快过去了,窗外的梧桐树只剩下零星的几片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但阳光依然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陈默的脸上。他的脸色不再苍白,有了一层淡淡的红润。
“感觉怎么样?”陆沉问。
陈默把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口,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有点奇怪,”他说,“像住进了一个新房间,还不太熟悉家具的位置。但心跳很稳。”他睁开眼,看着陆沉,“比你第一次带给我的那杯摩卡稳多了。”
陆沉忍不住笑了。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陈默放在胸口的那只手。掌心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陈默的心跳,平稳的,有力的,一下接一下。
“你知道吗,”陈默轻声说,“在等心脏的那些日子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真的等到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我以为是去海边,或者去爬一座山。但后来我发现,我最想做的,就是和你坐在一起,喝一杯不甜的咖啡,什么也不说。”
窗外的梧桐叶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片。它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窗台上。
陈默的手在陆沉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握回来。两只手交叠的地方,两颗心脏以不同的节奏跳动着,却又奇异地彼此呼应。
“陆沉,”陈默说,“谢谢你在。”
陆沉没有回答。他只是收紧了自己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感受着面前这个人胸腔里那颗崭新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他们谁也不是谁的拯救者。陈默的心脏来自某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陆沉的心则早就留在了307病房的窗边。他们是彼此的第二颗心脏,不是替换,是补充。是在对方活着的时候,同时活着的另一种可能。
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开始落下。陈默起身,走到窗边,用手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颗心。一颗,也是两颗。
陆沉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颗心在玻璃上渐渐融化,变成水珠滑落。但陈默画得太深了,即便水汽散去,痕迹依然留在那里。
像某些东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