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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2章 余烬之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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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垃圾场边缘那辆报废的蓝色卡车里。

那天下午,日头毒辣,把废铁皮晒出一层晃眼的白光。我跟在母亲身后,穿过堆积如山的旧冰箱和洗衣机,空气里浮着一股金属生锈的腥气。母亲走得很慢,深蓝色布裙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一只疲惫的鸟。环卫工老周蹲在阴凉处修理他的三轮车,看到我们,拿扳手指了指最里面。“还在那儿,”他说,“两天没动弹了。”

蓝色卡车是父亲三年前买的。当时他辞了造纸厂的活,说要跑运输,能多挣些。我记得买车那晚他喝了点酒,坐在院子里擦方向盘,母亲端了碗醒酒汤过去,他没接,只是说:“会好的,都会好的。”母亲没应声,把碗放在石阶上,转身回屋。月光落在方向盘上,被父亲的手掌反复遮盖又露出,像某种断续的承诺。

后来运输的生意并不好做。柴油涨价,过路费涨,父亲的腰却先垮了。有一天他从车上下来,整个人弓着,一只手扶住车门,额头上的汗珠子颗颗分明。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得歇。父亲歇了三个月,其间把车卖给了二手商,可那人给了定金后就没了影。车还在,钱没来。父亲又开始喝酒,喝得比从前凶。母亲起初还劝,后来不劝了,只是把酒瓶收走,放进灶台最上面的柜子里。父亲够不着,就坐在椅子上看着柜门发呆。

我去看过他几次。每一次,蓝色卡车的驾驶室都比上次更乱。空酒瓶滚在座位底下,烟灰缸满了又溢出来,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落了灰,红穗子变成了灰褐色。父亲靠在座椅上,脸朝着车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叫他,他回过头来,眼里的焦距慢慢收拢,像有人在水面搅散了一团月光又重新聚拢。“来了啊,”他说,声音是哑的,“作业写完了?”我说写完了。他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窗外是垃圾场,再远是高速公路,车来车往,轰隆隆的声音传到这里时已经变得闷钝,像隔着一层水听雷。

母亲说别管他了,让他自己想通。可我总觉着,父亲坐在那辆车里的样子,不像在想通什么,更像是在慢慢熄灭。像一根烧到尽头的蜡烛,火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缕青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个下午,母亲站在车外喊他。隔着落满灰尘的挡风玻璃,我看见父亲动了动,却没有起身。母亲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尾音却有点抖。我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的后背,蓝布裙子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脊梁骨上。父亲终于转过身来,打开车门,落地的动作有些迟缓。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支出来,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被什么抽空了大半。

母亲说:“回家吧。”

父亲没答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原来很大,指节粗壮,能把方向盘握得稳稳当当。现在却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筋脉浮在皮

“这里凉快,”父亲说,“回去闷。”

“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盒,打开,是白粥,还冒着热气。她把粥递过去,父亲没接。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粥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袅袅地升,散了又升。垃圾场远处传来铲车倒车的提示音,滴——滴——滴,单调又固执,像某种倒计时。

后来是父亲先转开了脸。他重新坐回驾驶室,把门关上,咔嗒一声,锁上了。母亲端着粥站在车外,站了很久。太阳从她左边移到右边,她的影子在地上转了一个钝角。最后她把粥放在车头的引擎盖上,转身往回走。我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脸在脏污的挡风玻璃后面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张泡了水的旧照片。

那天晚上,父亲还是没有回来。

我躺在床上听窗外的声音。夏天的夜晚并不安静,青蛙在田里叫,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有货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再及远,像谁在拉一把很长的弓。我翻了个身,看见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白线的尽头是母亲的缝纫机,她坐在那里,没有开灯,手搭在机头上,一动不动。暗影里,她的轮廓像一尊被遗忘的塑像。

第二天一早,母亲去垃圾场给父亲送早饭。她回来时脸色白得像纸,手里还拎着保温盒,粥一口没动,已经凉了,凝成了一层薄膜。我正蹲在院子里刷牙,看见母亲走进来,脚步虚浮,蓝裙子上沾了些灰,裙摆被什么刮破了一小片。

“妈?”我含着牙膏沫叫她。

她没应我,径直走进厨房,把保温盒放在灶台上,然后背对着我站了很久。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的肩膀开始抖,很轻微的,像风里抖动的叶子。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抖着,抖了一会儿,又静下来。她抬手抹了把脸,转过身,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去上学吧,”她说,“要迟到了。”

那天放学,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垃圾场。蓝色卡车还在原地,引擎盖上的粥不见了,可能被老周收走了,也可能被野猫舔了。我踩着碎玻璃和锈铁皮走近,屏着呼吸往驾驶室里看——父亲不在。座椅上空荡荡的,座椅上那些烟灰和酒瓶也被清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座,一块没有擦干净的水渍印在椅面上,像是眼泪洇开的痕迹。

我在垃圾场找了很久。绕过报废的洗衣机山,穿过旧轮胎堆成的沟壑,最后在垃圾场最深处,靠近高速公路护栏的地方,看到了父亲。他站在一片废墟中间,周围是被碾碎的塑料瓶和破布条,风把这些东西吹得哗哗响。父亲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腰还是弓着的,但头抬着,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高速公路对面是一片稻田,七月的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涌起层层叠叠的浪。稻浪尽头是一排杨树,杨树后面是更远的山,山是青灰色的,在暑气里显得有些虚,像画上去的。

我走到父亲身边。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我来了。“你看,”他说,伸手指着那片稻田,“稻子快熟了。”

我没说话,站在他旁边。傍晚的风从高速公路上刮过来,带着沥青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但再往远处,风里就有了稻禾的青气,凉丝丝的,钻进鼻子里。

“我十七岁那年,”父亲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也是这个时候,在老家田里割稻子。那时候你爷爷还在,我割得慢,他骂我,说我没出息,连稻子都割不好。我当时心里不服气,想着一定要出去,要做点大事给他看看。”

他顿了顿,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后来出来了,进了厂,干了十几年,什么大事也没做成。倒是把腰弄坏了。”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浅疤。那是他年轻时在厂里被铁片划的,他从不提怎么来的,只说男人身上有疤才像样。

“爸,”我说,“回家吧。”

他没动。夕阳这时候开始往下沉,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那些橘红又渐渐洇成紫的,紫里带一点灰。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碎瓦砾上,像一个瘦长的问号。

“你妈跟你说了吗?”父亲忽然问。

“说什么?”

“我找到活了,”他说,“高速服务区那边缺个夜班保安,明天开始上工。”

我愣住。父亲转过头来看我,这是他这么多天第一次正眼看我。他的眼睛还是很深,眼窝还是陷的,但里面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散了些,像雾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水光。

“夜班,十二个小时,”他说,“工资不高,但够买米的。”

我说:“那车呢?”

父亲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辆蓝色卡车。废铁堆里,它显得那么孤独,像一头被遗忘的巨兽,蹲在暮色里慢慢生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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