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铅笔的另一端(2/2)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块金色的格子。他踩过那些格子,像下棋一样。回到教室,王朵朵问他老师说什么了,他说没什么,就给了支笔。王朵朵看了一眼那支崭新的绿色铅笔,撇撇嘴:“还是换了吧?”他没有回答,坐回座位,把新铅笔放进文具盒,挨着那支短铅笔。两支笔并排躺着,一长一短,像两代人。
下午第二节是美术课。美术老师让大家画自己的书包。林小满盯着自己的书包看了半天,那个蓝色的、拉链坏了的、右肩带快断了的书包。他突然不想画书包,他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那支新铅笔,开始画别的。他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里面填上数字,12、34、48。他画了好多好多个48,大大小小的,有的端正,有的歪斜。最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个“f”,想了想,用橡皮擦掉,重新写上“犯”。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很轻,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树叶上。
放学的时候下起了雨。林小满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小一点。雨丝斜斜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看见赵老师撑着一把碎花伞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停:“没带伞?”
他摇摇头。
赵老师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递给他:“先用我的。明天记得还。”
他接过伞,想说谢谢,但赵老师已经快步走了。那把伞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点,撑开的时候像一片夜空。他走进雨里,听见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笃笃笃的,像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路上没什么人,他走得很慢。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雨水沾湿了一角,蓝色的字迹有一点洇开了。他又读了一遍:“铅笔的另一端有橡皮,人生的另一端有明天。”
绿灯亮了。他收起纸条,穿过马路。快到家的时候雨突然大了,哗哗地泼下来,路边的梧桐叶子被打得翻来覆去。他跑起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那两支铅笔在文具盒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他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过每天都经过的便利店,跑过二楼阳台上晾着一只红色拖鞋的人家。雨把他的裤腿打湿了,运动鞋踩在水坑里,扑哧扑哧的。但他没有停下来。
跑到楼道门口的时候,他收住脚步,弯着腰喘气。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洼。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三楼的,窗帘拉着,透出橘黄色的灯光。他妈妈应该在做晚饭了。他听见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还闻到一股青椒炒肉的味道,呛呛的,却是熟悉的。
他上了楼。掏钥匙的时候,文具盒从书包侧袋里滑出来,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拉链是敞开的,两支铅笔都滚了出来。新铅笔滚到楼梯拐角,短铅笔滚到了下一级台阶。他先捡起新铅笔,又去捡短铅笔。就在他握住那支短铅笔的一瞬间,他突然想——这支铅笔陪了他快一年了。他用它写过生字,做过算数,画过小人,还写过给爸爸的信。虽然爸爸从来没回过,虽然他后来把信都撕了。但这支铅笔一直在。短了,旧了,笔杆上都是牙印和划痕,但它一直在。
他握紧了那支短铅笔,把它放回文具盒,然后找到新铅笔,也放进去。拉上毛线绳的时候,他想起赵老师说的那句话:“你原来的笔太短了,写字的时候姿势会变形。”可他想,姿势变形又怎么样呢。他用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那种不顺手的感觉,那种食指和中指挤在一起的紧迫感,那种随时担心笔尖会断的微微的焦虑,都是熟悉的。熟悉的东西让人安心,哪怕它不完美。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钥匙开了门。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湿成这样?不是让你带伞吗?”他没说伞是借的。他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换了拖鞋,走进自己房间。
书桌上摊着今天发的那张数学卷子。86分,红笔写的,旁边还有那个圈圈句号。他坐下来,从文具盒里抽出那支短铅笔——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拿了短的。在卷子背面空白的部分,他慢慢写下一行字:“总是犯错怎么办?”写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字有些歪,那个“办”字的力字旁写得太开了。但他没有擦。
他翻到卷子正面,看那道12乘34的题。他重新算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进位错误,也没有把十位和个位搞混。他算出了408。他用铅笔在48上面轻轻画了个叉,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上408。笔尖擦过纸面的感觉很好,沙沙的,像秋天走在落叶上。
然后他放下铅笔,看着窗外。雨小了一些,天光从灰暗变得柔和,橘黄色的路灯亮起来了,把湿漉漉的梧桐叶子照得发亮。远处有人在收衣服,近处有孩子在叫妈妈。这些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的世界。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纸有点皱了,但蓝字还在。他想,明天要把伞还给赵老师。还想问一问,赵老师的爸爸——那个写了那行蓝字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也会算错12乘34,是不是也在下雨天淋湿过裤腿,是不是也有过一支短到没法用的铅笔。
但他不急。明天再去问也来得及。明天还有明天的课,明天的阳光或者雨水,明天那两支并排躺在文具盒里的铅笔。
他打开文具盒,看了最后一眼。那支短铅笔静静地躺在那里,笔杆上有一圈圈木头的纹理,摸上去温温的,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秘密。他没有把它扔掉。他只是伸手把它拨正,让它和新铅笔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然后他关上文具盒。拉链头没了,只有那根红毛线绳垂在外面,松松地系着一个蝴蝶结。那个蝴蝶结打得很丑,一边大一边小,像是随时都会散开。但它没有散。
一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