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长颈鹿的夏天(2/2)
“希望爸爸回来。希望妈妈的病快点好。希望长颈鹿能陪我睡觉。”
陈屿捏着那张纸坐在床沿上,台灯的光把纸照得半透明。他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再看正面,那三行字底下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印,似乎原本还写了什么又被擦掉了,只留下几个凹陷的痕迹。他把纸对着光,仔细辨认,隐约能看出一个词。
“对不起。”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三行字是谁写的?那个把长颈鹿留在文具店橱窗里的小孩现在多大了?那个人写下这些愿望的时候是几岁?那个“对不起”是对谁说的?
陈屿把纸重新折好,想了很久,又把它塞回长颈鹿肚子里。他把松开的线仔细缝上,针脚歪歪扭扭的,他不太会做这种事,但缝得很认真。缝完他抱着长颈鹿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动物园,但这次是他一个人。长颈鹿的围栏变高了,他仰着头使劲看,怎么也看不到它的脸。周围特别安静,没有游客,只有风吹过桉树叶子的声音。他绕着围栏走,走了一圈又一圈,还是看不到。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回头的时候天突然亮得刺眼,他醒了。
凌晨三点四十分,陈屿打开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长颈鹿寓意”。跳出来很多词条:象征温柔、优雅、不主动攻击、看得远、在非洲草原上独自伫立。有一条说,长颈鹿的脖子那么长是因为需要够到高处叶子,也因为这样它们的心跳比别的动物都慢,每分钟只有六十下左右,像是把时间拉长了在过。
他又搜“小时候的文具店”,翻到一篇博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写的,说她老家巷口的文具店关门那天她哭了很久。“那个店老板记得每个常来小孩的名字,会多送我们一块糖或者一支笔芯。后来我长大了,搬走了,再回去的时候那里变成了奶茶店。我站在门口想,当时攒了好久零花钱买的那串海豚风铃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海豚风铃。陈屿想起文具店墙角挂着的那串玻璃海豚,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很轻很细的声音。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把它也带回来?
第二天是周日,陈屿开车又去了那家文具店。这次他把车停好,认真地把店里剩下的东西看了一遍。那串风铃还在,他小心翼翼地从挂钩上取下来,用湿巾把每只玻璃海豚都擦干净。它们又重新透明起来,在阳光里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货架最底层有个纸箱子,里面是一沓没卖出去的作业本,封面上印着褪色的米老鼠。他翻了翻,本子内页全是空白的,只在第一本的第一页有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字迹很淡:“再见”。
陈屿把风铃和那沓作业本都搬上车。回家路上他拐进一家文具店——真正的、还在营业的文具店,买了彩纸、胶水和一把新的小剪刀。他把那些空白的作业本拆开,裁成小张,用彩纸折了几个简易信封。晚饭后他坐在客厅地板上,摊开纸,开始写信。
写给那个在长颈鹿肚子里藏愿望的孩子。写给他自己。写给十六岁时失去母亲的那个夏天。写给赵敏课本上那些弯着脖子的长颈鹿。写给动物园里睫毛长长的那个午后。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长颈鹿现在和我住在一起。它过得很好,脖子上的钥匙扣是悉尼歌剧院的形状,我没去过悉尼,但听说那里也有好多长颈鹿。”
他把纸条塞进彩纸信封,又从长颈鹿肚子里抽出那张旧的愿望纸条,两封信放在一起,压在那串风铃底下。
夜里他躺在床上,长颈鹿就在枕边。他侧过身看着它,塑料扣子眼睛在月光里有一点点反光。陈屿忽然觉得,那只高一点的眼睛其实不是在困惑,是在等。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在生日第二天拐过街角,隔着落满灰尘的橱窗看见它。
他伸出手,把长颈鹿的脖子弯过来,让它靠在自己肩膀上。绒布凉凉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他前天刚给它洗过,用电吹风小心翼翼地吹干,棕色斑点上的棉絮重新变得蓬松。
陈屿闭上眼睛。他能听见那串海豚风铃在客厅里轻轻碰撞的声音,大概是窗户没关严,晚风钻进来碰响了它们。声音很小,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他想,母亲说的对,长颈鹿不会头晕的。它习惯了把脖子伸得那么长,够得到最高的叶子,也看得见最远的风景。它的心跳那么慢,慢到一辈子好像真的可以很长很长。长得足够一个人从八岁长到三十五岁,从在动物园踮脚的小孩变成在橱窗前驻足的大人。
长得足够他学会在一只旧玩偶的肚子里,看见一个陌生孩子的愿望,也看见自己的。
风铃声渐渐远了。陈屿在黑暗中伸手摸了摸长颈鹿那只缝得有点歪的眼睛,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背上,像一条细细的、安静的光的河流。
明天还要上班。但今天晚上,他有一个童年没来得及要的拥抱,终于从一只褪了色的长颈鹿那里,轻轻回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