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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6章 她的喜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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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过去,十年过去,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记忆会褪色的,感情会淡的,物理系的老师最清楚熵增定律,世间万物都趋向混乱和消散,没有什么永恒。可那份请柬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以为已经生锈的锁。

他去了婚礼。

那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是她以前说好看的那件。到了酒店门口他又犹豫了,站在旋转门外看里面人来人往,鲜花拱门,气球彩带,一切都俗气得恰到好处。他想她终于如愿以偿,用最俗气的方式办了最隆重的婚礼。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桌上的人都不认识,寒暄几句各自玩手机。婚礼进行曲响起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她从门口走进来,婚纱很白,白得让他想起十年前图书馆门口那条连衣裙。她挽着新郎的胳膊,笑得很好看,那种笑他见过,是发自内心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深深的梨涡。

新郎果然很优秀,高大英俊,致辞时说感谢所有人,尤其感谢新娘愿意选择他,让他成为世界上最幸运的人。苏晚在旁边擦眼泪,妆花了一点,主持人调侃说新娘太感性,台下都在笑。李默也想笑,可嘴角刚动就尝到一股咸味,他抬手抹了一下,发现自己在流眼泪。

敬酒的时候她走到他这一桌。十年的时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从女孩变成了女人,眼神里多了些他读不懂的东西。她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李默你来了。他说嗯,恭喜。她给他倒了一杯酒,说一定要喝,这是她亲手挑的红酒。他接过来一口喝完,酸涩的味道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不知道是酒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

她转身去下一桌了,裙摆扫过他的脚背,像一片云。他忽然想起大学时有一次在操场散步,她的裙摆也是这样扫过他的小腿,她说李默你看我的裙子像不像一朵会走路的云?他说像,而且是一朵会偷鸡的云。她追着他跑,最后两个人都倒在草坪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变形状。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头痛欲裂,请柬从旧书里掉出来,被翻到了有名字的那一页。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个决定。

他把冰箱里所有的杨枝甘露都扔了,把手机里存了十年的照片都删了,把写了一半从没寄出去的信都撕了。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辞职信。

他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去哪里还没想好,可能是南方,可能是西北,总之要离所有的记忆远远的。物理系的人总是相信距离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比如引力,比如光的颜色,比如心动的频率。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张旧照片,是他们毕业时在图书馆门口的合影。她站在他旁边,比了个剪刀手,笑得很傻。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她的笔迹:“李默,对不起,但我会永远记得你。”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夹回那本旧书里,放进了准备捐给图书馆的纸箱。书会找到新的读者,照片会在书页里慢慢泛黄,而他会坐上南下的火车,不知道终点站在哪里。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老梧桐正在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满地,保洁阿姨拿着扫帚抱怨永远扫不干净。他想起大二那年秋天,苏晚把地上的银杏叶摆成一个心形,然后站在里面让他拍照。她说这样我们就在心里了,永远出不去。照片还在手机里,可他刚才已经全部删掉了。

火车站的广播在催促旅客上车,他提着简单的行李走进检票口。候车大厅的屏幕上滚动着车次信息,他随便选了一趟快要开走的,往南,越远越好。

车厢里人不多,他靠窗坐下,看着站台上送别的人群。有一对年轻情侣在拥抱,女生哭得妆都花了,男生不停地拍她的背。他移开目光,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想打发时间,可翻了几页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书页间掉出一张纸,折得很整齐,展开来是她婚礼的请柬。他明明记得放进旧书里的,什么时候又跟过来了。

请柬的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迹很新:“你要好好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敬酒的时候她递给他酒杯,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秒。就一秒,温热而短暂,像十年前那些细碎的吻。

火车启动了,城市在窗外慢慢后退,先是高楼,然后是矮房,最后是大片的田野。他放下请柬,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和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重叠在一起,一根一根,像永远也数不完的昨天。

天渐渐暗下来,远处有灯火亮起,星星点点的,分不清是村庄还是另一个城市。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在新的地方,新的时间,照在新的脸上。可此刻他只想让火车一直开下去,开到铁轨的尽头,开到记忆的边境,开到那个他和她都没有去过的、名叫“未来”的地方。

请柬还在桌上,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掀动,那个烫金的双喜忽明忽暗,像一颗跳动了太久终于疲惫的心。他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收起来,就让它躺在那儿,陪着这场不知道开往何方的旅程。

车窗外彻底黑了,他的脸完全映在玻璃上,和夜空融为一体。远处偶尔有光闪过,转瞬即逝,像十年前那个下午,她在图书馆门口说的那句“李默,我要去北京了”,声音轻轻的,却震碎了他整个春天。

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问他要不要什么。他说不用。餐车上有杨枝甘露,他看到了,塑料杯子上印着鲜艳的广告图,黄澄澄的,看起来就很甜。

他把目光移回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自己的脸,和那张被遗忘在桌上的请柬。火车的轰鸣声有节奏地响着,像心跳,像脚步,像十年前她追着他跑过操场时,两个人胸腔里同时响起的、年轻而慌张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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