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鹊桥值班日记(1/2)
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我在值班室数天花板裂纹。
直到她推门进来:“听说你这里能修手机?”
窗外喜鹊突然集体噤声——
原来银河系最浪漫的故障,
是两颗心同时信号中断。
我的工号是八四七,和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的相会日期正好调了个个儿。这大概是个隐喻,提醒我永远别指望在七夕这天能有什么浪漫事发生。我在“星桥通讯”做设备维护已经五年,负责银河系与人间界的信号中转站维护,说白了就是个修信号塔的。鹊桥年年搭,信号年年断,而我的任务就是保证那些叽叽喳喳的喜鹊衔来的星光纤维不会被宇宙尘暴吹散。
办公室在三万英尺高的平流层边缘,窗户是特制的单向透视玻璃。从里面看出去,云层像打翻的牛奶流淌在脚下,偶尔有早起的鹊群掠过,翅膀尖沾着没干的露水。但屋里只有惨白的日光灯、三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以及墙上那块永远显示“信号强度:73%”的监测屏。七十三,不上不下的数字,像极了我的感情状态——既没有弱到引发警报,也远远谈不上满格。
我往第五杯速溶咖啡里倒热水,看着棕色的粉末打着旋儿沉底。办公桌上摊着值班日志,昨天那页写着:“检查东经一一二度鹊桥节点,光纤接口氧化,已清洁。”前天:“北纬三十度区域宇宙尘暴预警,加强监测。”大前天……算了,反正是些不会有人认真看的东西。钢笔没墨了,我甩了两下,在今天的日期——农历七月初七——
一道,两道,三道……第十七道裂纹拐了个弯,像条迷路的蚯蚓。我正数到第二十三道,门突然被推开了。
通常情况下,没人会来这个值班室。星桥通讯的其他同事都当今天是个需要避开的倒霉日子,早早调了班去约会。主管走之前拍着我肩膀说:“小王啊,年轻人多承担点,明年给你调休。”去年他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当门把手转动时,我差点以为是自己长时间盯着白色天花板出现了幻觉。
进来的是个女孩。准确地说,是个被雨淋透了的女孩。她穿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还在往下滴水,在门口白色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一眨眼就滚落下来,像哭过的痕迹。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用外套紧紧裹着,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请问……这里是修手机的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
我张了张嘴,正要回答“我们是信号中转站不是手机维修点”,她却已经自顾自地走进来,把怀里的东西放在我桌上——是一件湿透的牛仔外套,她小心翼翼地掀开,露出里面一个同样湿漉漉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但上面爬满了绿色的乱码,像某种外星文字。
“掉进喷泉里了,”她解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我在楼下广场那个许愿喷泉旁边等人,手机滑下去了。捞起来就这样。问了好几个人,都说这里能修。”
我盯着那个还在不断跳出乱码的屏幕。“这里确实能修,”我听见自己说,“但你得先告诉我,喷泉里为什么会有信号干扰?”
她歪着头看我,水珠从发梢滴下来。“你怎么知道是信号干扰?”
我指了指屏幕。“正常手机进水不会显示这种字符,这是银河系民用频段的握手协议报错。你那个喷泉底下……”我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女孩却眼睛一亮。“你是说,那不是普通的喷泉?”
我没回答,从抽屉里翻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先擦擦。”然后拿起她的手机,翻到背面——果然,在摄像头旁边有个极小的星形标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装饰。“你这部手机改装过,能接收星桥信号。”
她接过毛巾的动作顿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标记是‘星桥通讯’内部工程机才有的,”我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我在这上班。”
女孩叫林若。她擦着头发,断断续续地告诉我,那部手机是她去世的爷爷留下的。爷爷以前在什么“特殊通讯部门”工作,她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手机很旧了但一直能用,就留着当个念想。今天约了朋友在广场见面,等的时候看见喷泉里有人扔硬币许愿,她凑近看了看,手一滑,手机就掉进去了。
“捞起来就这样,”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屏幕一直跳这些乱七八糟的符号,打电话问了几个维修店,都说修不了,最后有个师傅让我来找‘星桥通讯’。”
我从工具箱里取出专用数据线,把手机连上监测屏。屏幕上原本显示“信号强度:73%”的地方开始闪烁,数字剧烈跳动起来。与此同时,窗外的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有金色的光透进来。
“你爷爷,”我盯着监测数据,声音有点发紧,“他是不是告诉过你,别在七夕这天靠近有水的地方?”
林若的呼吸停了一拍。“你怎么……”
“因为这是鹊桥的备用频段。”我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你爷爷留下的这部手机,本身就是个微型信号接收器。平时它只是部普通手机,但每年七夕,当银河系的信号干扰最强的时候,它会自动切换到备用频段。而所有备用频段的信号,最后都会汇聚到……”我敲了敲桌子,“有水的节点。喷泉、池塘、甚至露水——都是信号导体。”
监测屏上的数字终于稳定下来,停在一个新的数值上:100%。
我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鸟鸣。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渐渐汇成一片嘈杂的叽喳。那些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咫尺。
林若走到窗边,手指按在单向玻璃上。“外面下雨了吗?”
“没有。”我也走过去,站在她身旁。
云层裂开的那道缝隙正在扩大,金色的光倾泻而下,照亮了翻滚的云海。在那片光里,无数黑色的影子在穿梭、汇聚,翅膀扇动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是喜鹊,成千上万的喜鹊,从四面八方飞来,在云层之上盘旋、列队,衔着星光编织成桥。
林若屏住了呼吸。“那是……”
“鹊桥。”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每年七夕,银河系和人间界的信号通道会自然打开,喜鹊们负责维持线路稳定。而我的工作,”我指了指身后那些嗡嗡作响的服务器,“就是确保它们不会因为信号过载而掉线。”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金色的光在跳动。“所以你不是修手机的。”
“不是。”我承认,“但你的手机确实坏了,我可以试着修。”
林若笑了一下。那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让她湿漉漉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那修好之前,”她把手机往我手里一塞,“我能在这里待会儿吗?外面……外面好像突然变得很吵。”
我这才注意到,隔着那道单向玻璃,整个世界都变了。云层之上,鹊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金色的星光纤维在鸟群之间穿梭、编织,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而云层之下,城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嚣——那是人间在庆祝,烟花、音乐、情侣们的笑闹,隔着三万英尺的距离,混在一起变成模糊的嗡嗡声。
只有这个小小的值班室,安静得像暴风眼。
“随便坐。”我说,转身去给她倒热水,才发现杯子不够了,只好把自己的第五杯递过去。“咖啡,刚泡的。”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有点凉,沾着没擦干的水,但在那瞬间,监测屏上的数字又跳了一下——从100%变成了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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