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别人的合集(2/2)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灰色头像说:你开始撕那个口子了。
什么口子?
你给自己裹的那层东西。你开始撕它了。
周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像这座城市沉默的呼吸。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去学画,她画了一朵蓝色的向日葵,老师夸她有想象力,母亲却说:向日葵哪有蓝色的?画得不对。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现在懂了——不对,就是不符合别人眼中的应该。
她伸手摸到手机,打了很长一段话:我总是会先想别人会怎么看我。我妈,我老板,我同事,地铁上随便一个人。我好像活在他们的眼睛里,他们的眼睛里装着我应该成为的样子,我就努力去成为那个样子。然后有一天我发现我把自己弄丢了,我画的所有东西都像别人的画,我说的话都像别人的话,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喜欢什么口味的面条。上周我站在超市的货架前面,想买一包泡面,站了十分钟,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在买我室友推荐的那个牌子,但我其实觉得太咸了。
发送。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泪水洇湿了一小片棉布。
灰色头像很快回复:那你今天买了吗?
买了。新牌子。还没吃。
尝尝。然后告诉我。
周敏爬起来,烧了壶水,泡了那包面。她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捧着热气腾腾的碗,第一口下去,确实没有原来的牌子咸,面条也劲道一些。她拍了张照片发给灰色头像:还行。比那个好吃。
看,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
她笑了,眼泪又流出来,混在一起咸咸的,但她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尝到了食物的味道。
第二天她带着那份新方案——只有最后一小段是她自己的,前面的全是别人的合集——走进林总的办公室。林总翻了几页,抬起头:你后面那段提议很有意思。前面部分虽然稳妥,但没什么亮点。要是整份方案都用后面的思路做,你觉得行吗?
周敏站在那里,手心出汗。她可以说不,继续躲在行业惯例后面。她也可以说行,然后承受可能被否定的风险。
她听见自己说,我重做。
林总点点头:三天时间。放手做,别怕。
周敏走出办公室,回到座位上,把原来那份全删了。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烁,像一扇还没推开门的缝隙里的光。她开始打字,打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捞出来。中间她停下来好几次,想翻行业案例,想给同事发消息问意见,都忍住了。
快下班的时候,她收到灰色头像的私信:今天画了吗?
没画。在工作。但我把我的东西放进去了。
什么样的东西?
一些我真正觉得对的东西。可能会被骂。
那你害怕吗?
周敏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怕。她非常怕。但她又想起地铁玻璃上那张模糊的脸,想起母亲说画得不对,想起二十七岁生日那天在洗手间里练习的微笑——她忽然觉得,比害怕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再那样活下去了。
她回复,但我还是放进去了。
她关上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公司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位。那个位置很小,小到只够放一台电脑、一个水杯和一盆快蔫了的绿萝。但今晚那里有不一样的东西——一份写着她真正想法的方案,像一个微小的、脆弱的、刚刚开始呼吸的生命。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壁面映出她的脸——粉底有些斑驳了,口红也淡了,头发从鲨鱼夹里散下来几缕。但她没有重新整理,就那样让它们散着。她打开微博,灰色头像又发来一句:对了,我能不能问你,你画的那些画——那个门里面的光,你希望它照到多远?
电梯到了。门打开,外面是恒隆广场灯火通明的大厅,人们来来往往,各自奔赴各自的夜晚。周敏站在电梯里,握着手机,看着那个问题。
光该照到多远。
她想起自己二十岁时在美院教室里画的第一张速写。那时候她的线条洒脱而确定,画什么都是的,但每张画都像在呼吸。后来她慢慢学会了的线条,精确、克制、让人放心,然后那些画就不再呼吸了。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门,走进上海冬天的夜色里。风很冷,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抬起头,看见对面写字楼的窗户亮着无数盏灯。其中有几扇窗里,或许也有人正对着屏幕,打出一行行别人的话,画出一张张别人的画,成为别人欲望的合集里一个不起眼的章节。
但她口袋里有一包新牌子的泡面,手机里有一个知道她画里藏着什么的人,办公电脑里有一份她自己的方案。她走在风里,感觉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自己在慢慢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朝门缝里那线光走过去。
光该照到多远。
她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去。口袋里手机亮了一下,是灰色头像的新消息。她没有立刻看。她走过一个路口,走过一盏昏黄的路灯,走过一个正在收摊的煎饼果子摊,然后在一个公交站牌下站定,呼出一口白气,才慢慢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灰色头像发来的最后一句话:
你决定。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站在亮着广告灯箱的站牌下,低着头,看着那两个字。
然后她锁了屏。公交来了,她迈步上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灯光连成流动的线,她的脸映在暗下来的玻璃上——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好像能认出那张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