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凭据(2/2)
“好的,我记下了。”她说。
接下来两周,赵琳把方案细化到了施工图阶段。她给陈屿发过几次邮件确认细节——地板用橡木还是胡桃木,灯光做无主灯还是主灯加辅助光源,卫生间要不要做干湿三分离。陈屿回邮件都很快,每条回复都干脆利落,只有关于书房书架那面墙,他在回复里多写了一句:“暗格从外面看要完全看不出来,这个很重要。”
赵琳在设计说明里加了特别标注:暗格柜门采用按压式反弹器,表面贴同色木皮,缝隙控制在零点五毫米以内。
方案最终敲定的那天,赵琳带着打印好的全套图纸去蓝湾雅苑做最后一次现场交底。陈屿签了合同,付了首期款,一切都很顺利。临走的时候,赵琳在玄关换鞋,陈屿靠在墙边看着她,忽然说:“赵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人为什么要装修一个家?”
赵琳直起身来,想了想:“为了住得更舒服吧。”
“还有呢?”
“还有……可能为了证明自己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陈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赵琳回到家,母亲又打来电话。这次她没有回避,接通了。“妈,那个张阿姨的儿子,你帮我推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连串的追问:“为什么呀?你见都没见过,怎么就知道不行?你看看人家条件多好……”
赵琳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母亲说完,才重新凑近:“妈,我做设计这些年,见过很多人因为各种理由凑在一起装修,房子装好了,人却散了。我不想这样。我要是选一个人,得有个凭据,不能光凭‘条件好’。”
“那你倒是说,你要什么凭据?”
赵琳看着书桌上那张还没有清理干净的主卧照片,照片里陈屿的背影被窗玻璃映得模糊。她想了一会儿,轻声说:“可能是……一个人能不能陪你安安静静吃一碗面吧。”
母亲在那头叹了口气,说了句“你这孩子”就挂了。赵琳放下手机,打开电脑,陈屿的施工图纸还摊开在桌面上。她翻到书房那一页,看着那个小小的暗格标注,忽然很好奇里面会放什么。
施工队进场那天是七月初,天气已经热起来了。赵琳作为设计师需要定期去现场监工,水电改造、木工进场、油漆阶段,每个环节她都要到场确认。前面几次去,陈屿都不在,他说最近在忙一个项目,等硬装差不多了再过去看。施工队长老周跟赵琳合作过很多次,一边抽烟一边跟她汇报进度,顺嘴提了一句:“这业主也怪,书房那面墙特地叮嘱了好几遍,说那个暗格一定要做严实了。”
赵琳嗯了一声,在监理日志上签字。
七月底的一个下午,赵琳去现场看木作安装情况。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陈屿站在玄关那里,背对着她,正看着工人往客厅搬一块大理石板。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t恤,比前几次见的时候黑了一点,应该是经常在外面跑。
“陈先生,您来了。”赵琳走过去。
陈屿转过身来,冲她点了点头:“赵小姐,辛苦了。我过来看看进度。”
他们一起在屋里转了一圈。水电管线已经全部预埋好了,墙面做了第一遍找平,书房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书架那面墙的柜体正在组装。陈屿走到那面墙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柜体后面的空间,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凹槽,像一只等待的眼睛。
赵琳站在他身后:“深度按您说的留了三十公分,到时候木饰面一贴,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陈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谢谢。”他顿了顿,“赵小姐,你之前问我,装修一个家为了什么。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赵琳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书房的窗户斜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的粉尘像细碎的金粉,他的侧脸在光里有一种不设防的疲惫。
“我前女友,我们在一起六年,房子都看好了,就差装修了。”陈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她走了。走之前她说,我永远都在权衡利弊,永远都在找一个所谓的最优解,但她要的不是最优解。”
赵琳靠在窗台上,没有说话。
“她走后我看了很久的房子,最后买了这套。我想自己把它装好,不是为了等她回来——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陈屿转过身来面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都要真实,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我只是想,下次如果再遇到一个人,我不需要凭据了。不用靠什么过往的经验,也不用看别人错在哪里。我就凭我自己的感觉,凭我想和那个人一起吃很多顿饭,一起住在这个被我自己一点点装出来的房子里。”
他说完这些,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木工师傅在隔壁房间用电钻的嗡嗡声。赵琳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攥着工作服的衣角,攥得太紧,指节都发白了。
“陈先生,”她说,“其实那天你问我做选择靠什么,我后来想了很久。我觉得,经验也好,别人的错误也好,都是别人的东西。真正到了你自己要做选择的时候,那些都没用。你靠的只能是——你想不想。”
陈屿看着她,目光很深,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湖水。窗外有风进来,把施工图纸吹得哗啦响。赵琳伸手按住图纸,手指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赵琳,”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那个暗格,我想放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一枚戒指,我本来打算跟她求婚用的。我一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扔了舍不得,留着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但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赵琳抬起眼睛看他,窗外的阳光太亮,她微微眯起了眼。“放在那里,等有一天,该来的人来了,我就带她来看。然后告诉她,这个暗格是我为另一个人准备的,但那个人不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人。你才是。”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很轻,轻得差点被电钻声盖过去。但赵琳听见了。她站在满屋的木屑和油漆味里,站在这个还没成型、却正在一点点成型的家的骨架中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琳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我好像找到我的凭据了。”
母亲秒回了一个问号。
赵琳没有解释。她打开设计软件,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我们的家”。她想起那个正在施工中的房子,想起书架后面那个空荡荡的暗格,想起陈屿说“你才是”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窗玻璃上,滴滴答答的,像某种温柔的计时。
她保存好文件,关了电脑,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凭着这样或那样的凭据,做出关于一生的选择。而她终于知道,最好的凭据从来不在过去,也不在别人身上,它只在你面对一个人的时候,心里那一声轻轻的、却无比确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