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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9章 松子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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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辩解,却发现无从说起。她是对的。我的内心,始终有一片远方。那片远方,也许是城市,也许是更深的深山,也许是一个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地方。

石老师又说:“不过,你来过了,教了他们这么多,他们心里会记得你。这就够了。做老师的,不指望学生一辈子跟着你,只盼着他们将来飞得比你高、比你远。”

她说着,抬起头看天。天空湛蓝如洗,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她说:“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了。来的时候,比你还小几岁。来了之后,就再也没走过。我想,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命把我安在这里,我就把根扎在这里。”

“那你后悔过吗?”我问。

她摇摇头,说:“不后悔。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个长大,有的出去打工了,有的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有的回来做了木匠、篾匠。他们路过学校的时候,总会进来坐坐,喝口茶,说说话。那一刻,我就觉得,这二十年,值。”

她的话像山里的泉水,清亮亮的,流进我的心里。我忽然觉得,也许,“归宿”和“自由”并不矛盾。一个人,既可以是自由自在的风,也可以是扎根大地的树。关键在于,你有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阵风,和那片土。

日子继续往前走。谷雨过后,天气暖和起来。学校放农忙假,孩子们都回家帮忙插秧去了。我也跟着他们下了一次田。泥水凉凉的,脚陷进去,有一种奇异的酥麻感。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弯腰插秧,插得歪歪扭扭的。阿山笑得前仰后合,说:“老师,你插的秧像喝醉了酒!”满田的人便都笑起来,笑声在田野里飘荡,惊起了一行白鹭。

那一刻,我站在水田里,满身泥浆,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可是我的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株秧苗,被温柔地插进了这片土地里。也许我最终会被拔起来,移栽到别处,但这一刻,我真实地生长过。

夏天来了。山里的夏天,绿得浓郁。蝉鸣声不绝于耳,像织了一张绵密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孩子们放学后,带我去溪边摸鱼。溪水清可见底,卵石光滑如镜。我们脱了鞋,踩在溪水里,水花飞溅,打湿了裙摆和裤腿。二毛真的摸到了一条鱼,用柳条穿了鳃,高高举起来,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他的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一刻,我觉得他比任何人都富有。

夜里,萤火虫出来了。一点一点,在草丛里、水面上、树梢间,悠悠地飞着。它们的光是冷绿色的,像星星的碎片。孩子们在田埂上追萤火虫,用南瓜叶做了小灯笼,把萤火虫放进去,提着跑。那光从南瓜叶里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一颗绿宝石。

兰花提着一只灯笼走到我面前,说:“老师,你看,这是我抓的星星。”我蹲下来,透过南瓜叶的缝隙往里看,小小的萤火虫在叶子里爬着,尾巴上亮着一盏小灯。它努力地想要飞出来,一次次撞在叶壁上,又落下去。我打开南瓜叶,把它放走了。它闪了两下,就消失在夜色里。

“美的东西,都没有家。”我喃喃地说。

兰花没听懂,歪着脑袋看我。我摸摸她的头,说:“它要回它的星星家去了。”

她咧嘴笑了,露出换牙留下的豁口。她追着另一只萤火虫跑开了,笑声在夜色中像一串清脆的铃铛。

那个夜晚,我坐在祠堂的门槛上,看了很久的星空。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稻花和泥土的香。萤火虫在四周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告别。我知道,我的支教合同要到期了。学校已经联系了新的支教老师,下个月就会来接手。

我并没有悲伤。我只是觉得,自己像一颗松子,被风吹到了这片山坡上。现在,风又要吹起来了。我不知道它会把我带向哪里,但我相信,无论在哪里,我都能发芽。

石老师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我们沉默了很久,她说:“想好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说:“想好了,也没想好。但我知道,我得走。”

她笑了,说:“这就对了。人总要往前走的。你走了,这里还是这里。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孩子们还是会一天天长大。你教给他们的,他们会记住。这就很好。”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手里。那是一个小小的香囊,用青布缝的,上面绣着一只鸟,蓝头红嘴绿翅膀。针脚细密,活灵活现。她说:“这是兰花她阿婆绣的。阿婆说,你教了她孙女认字,还给她讲故事,是好人。这是给你的纪念。”

我握住香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我把它挂在脖子上,贴近胸口。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粒松子,可以跟着风,飞到任何地方去。

离校的那天,下着小雨。雨丝细细的,斜斜的,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土地吸了进去。孩子们都来了,站在祠堂门口的榕树下,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衣服都被雨打湿了。他们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一群沉默的、倔强的树苗。

我把最后一颗松子放在二毛的手心,说:“把它种在后山,那棵最大的松树旁边。等它发芽了,就是我在陪着你们。”

二毛点点头,握紧了那颗松子。兰花走过来,塞给我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炒熟的松子。她说:“老师,你路上吃。香得很。”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又像没哭。

我抱了抱她,又抱了抱每一个孩子。他们的身体单薄而温热,像刚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新苗。我背起我的登山包,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青砖黑瓦的祠堂。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石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门楣上的“兰家坳学堂”几个字,被雨水洗得愈发清晰。

我转身,走进了雨里。石老师站在门口,没有送我。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眼泪。

山路湿滑,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雨雾从山间漫上来,淹没了来时的路。远处有鸟鸣,清冽悠长,不知是不是那只王母鸟。我没有回头,只是偶尔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松子,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松子香脆,带着松林的气息,和雨水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走到半山腰,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歌声。是孩子们的声音,他们站在祠堂前的高坡上,用尽全力地唱着:“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歌声穿过雨雾,穿过山谷,追上了我的背影。我停下脚步,闭上眼,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灵魂是一面随风招展的旗子。此刻,这面旗子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的。可是它依然飘扬,在风中,在雨中,在每一个有松子落下的地方。

我睁开眼睛,看见前方雾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我知道,山的那边,有路。路的那边,有风。风里,有千万颗松子,正在飞向属于它们的、无家可归的去处。

我继续往前走。雨声渐渐小了。天边,有一线光,正在慢慢亮起来。

那只王母鸟从雾中飞过,叫了一声。

我没有看见它。

但我听见了,它翅膀划过天空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远,像一颗流星,划过寂静的、无边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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